坊市最气派的建筑，当属街口那座三层高的天宝阁。

　　苏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匾额。“天宝阁”三个字以整块青金石雕刻而成，笔力遒劲。

　　左右两边柱子上各悬着一盏长明灯，灯罩是上好的琉璃，里头点的不是普通灯油，而是妖兽油脂，燃起来连烟都是香的。

　　相比之下，斜对面的张记杂货那块掉了漆的木招牌，确实寒酸了些。

　　虽然张记杂货的材料比天宝阁便宜一半，但他买材料还是首选天宝阁，不仅质量上乘，而且更诚信可靠。

　　他有菩提籽加持，画符极少失手，成本远低于别的符师。如果一味打价格战，不但得罪同行，还会陷入恶性循环，伤及口碑和生计。

　　天宝阁一楼是开阔的大堂，靠墙摆着几排紫檀木的多宝阁，上头分门别类陈列着灵石、丹药、法器、符箓、矿石、灵草，每一件都配着小巧的标签，写明品阶和价格。

　　大堂中央是一张长案，上头铺着锦缎，摆了几把椅子，供客人坐着挑选。

　　苏墨进来的时候，柜台前头站着几个人，正等着结账。

　　“哟，是弟弟来了，许久未见呀。”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柜台后头传来。老板娘正靠在柜台边，手里捏着一杆翡翠烟斗，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嘴唇殷红，勾人心魄。

　　老板娘名唤柳如烟，约莫三十出头，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

　　身上穿一件绛紫底绣牡丹的抹胸长裙，外头罩着薄纱，酥胸半露，白皙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她嘴角噙着笑意，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苏墨每次见她都会有些口干舌燥，他悄悄咽了咽口水。这才是人间尤物啊，当然与沈师姐相比各有各的特色。

　　排在前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苏墨。

　　柳姐将烟斗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朝苏墨走去，空气中飘来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花香。

　　经过那几人身边时，随手朝柜台方向一指，语气慵懒：

　　“小周，你来招呼这几位客人。”

　　柜台里头的伙计应了一声，快步过来接手。

　　排在最前头的灰袍散修，见好不容易排到自己，却被晾在一边，他原本一脸痴相的脸上顿时有些不忿，张嘴就要说话：

　　“老板娘，我们先来的……”

　　柳如烟回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炼气期九层的灵压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散修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脸色变了变，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转向伙计那边。

　　柳姐收回目光，叼着烟斗走到苏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笑意更深：

　　“好些日子没来，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魂儿呢。那姐姐可要伤心死了。”

　　苏墨尴尬地指了指排队的人群：“如烟姐，这样不好吧。”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你倒怪会装好人。不过是些结账的活计，用不着姐姐亲自出马。你还没回答我呢，是不是找着相好的了？”

　　“柳姐说笑了，小弟一心修道，哪有心思找道侣。”苏墨对她的说话方式已经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回道：“最近忙着收灵米，没顾得上。”

　　“收灵米？”柳如烟挑了挑眉，“你这孩子，画符赚的灵石还不够花？非要去种那几亩破地。”

　　“画符是画符，种地是种地。各有各的用处。”苏墨只能无奈回应。

　　说话间，眼神下意识被一抹晃眼的白腻吸引了过去，那里有一处无尽深渊，仿佛能容下世间万物。

　　柳姐嗤笑一声，也不多问：“这次要买些什么？”

　　苏墨取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今日要的多一些，劳烦姐姐照这个单子拿。”

　　柳如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照例是一些符箓材料，还有一张黑渊森林的地图。

　　近来去黑渊森林的云隐门弟子很多，凭他的符箓技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她随手将清单递向一旁。伙计赶忙接过，转身进了后头的库房，不多时，一样样东西搬出来，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她清点了一遍，看向苏墨：“一共一百灵石。”

　　苏墨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要一样。”

　　“什么？”

　　“养气丹的配方。”

　　柳如烟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把烟斗搁在柜台上，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弟弟，你这是要改行炼丹了？炼丹可比符箓烧钱多了，小心画符赚的钱都赔进去，还炼不出来。”

　　“试试看，万一成了呢。”苏墨无所谓地转头假装挑选货品，让自己逃离那处迷人深渊。

　　柳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养气丹方”四个字，往桌上一放。

　　“二百灵石。”她随口道。

　　苏墨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沉默了一瞬。

　　二百灵石，加上刚才那些材料，他这几个月攒下的家底，怕是全要掏空了。

　　苏墨苦着脸道：“如烟姐能不能便宜点？”

　　柳如烟一脸媚笑：“小弟弟，我零头都没算你的，已经是优惠价了，想再便宜点也不是不行，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说着右手撑在柜台上托着香腮，挑逗地看着他。

　　苏墨咬了咬牙，解开袋子，把灵石放在桌上。这些灵石每一枚都浸着他的心血，哗啦啦倒出来，竟有种割肉般的疼。

　　他只能在心里默念很快就能再赚回来来安慰自己。

　　柳如烟看着桌上那堆灵石，又看看苏墨的表情，把册子推了过去。

　　“拿去吧。亏了别来找姐姐哭。”

　　苏墨将册子收进储物袋，又把材料装好，朝柳如烟拱了拱手，道：“多谢柳姐。”

　　“谢什么。生意归生意。”柳姐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要是炼出丹药来，记得拿到姐姐这来，价格方面不会亏了你的。”

　　“那就承姐姐吉言了。”

　　苏墨一拱手，转身往外走去。推开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柳如烟懒洋洋的声音。

　　“小弟弟，可别让姐姐等太久哦！”

　　苏墨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正靠在柜台上，笑得风情万种。

　　真是个妖孽。他微微颔首，径直走出了大堂。

　　过了一会儿，柳如烟把烟斗搁在一边，转身朝楼梯走去。她的步子很轻，绛紫色的裙摆拂过木质的台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二楼是一条幽暗的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柳如烟走到最里头那扇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

　　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柳如烟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讲究。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看着像个寻常的老头儿。

　　但柳如烟知道，这位老爷子年轻时可是筑基中期的修士，如今虽然修为衰退，眼力和见识还在，天宝阁能在云隐坊市里站稳脚跟，全凭他坐镇。

　　老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头也没抬：“说。”

　　柳如烟微微欠身，语气收敛了方才在外头的慵懒，变得恭敬起来：

　　“阁老，苏墨方才来买了东西。朱砂、符纸、符笔、妖兽血、玉简、灵墨，还买了一张养气丹方。”

　　老者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柳如烟继续说：“属下留意过他之前买的材料，五花八门，什么属性的灵墨都要过。加上这次买丹方，基本可以确定是一位五行灵根修士。”

　　老者把茶杯放下，抬起眼来。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

　　“五行灵根……”他喃喃了一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资质平平，却能画出上品灵符，如今还要炼丹……有意思。”

　　柳如烟试探着问：“要招揽吗？”

　　老者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不急，先看看他丹药炼得如何。五行灵根修炼慢，但胜在根基扎实，若真能炼出好丹，倒是个可造之材。”

　　他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补充道：“他那些符箓、丹药，总要找地方出手。天宝阁的价格公道，他自然会来。你去交代下去，他若来卖东西，按市价收，不必刻意压价，也不必抬价。”

　　柳如烟颔首：“是。”

　　“等他炼出丹来，拿一颗给我看看。”老者说完，摆了摆手，“去吧。”

　　柳姐默默退后两步，转身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哗声，隔着木质的楼板，变得模糊而遥远。

　　柳如烟站在门口，激动地握紧粉拳，心里暗暗想着：

　　“五行灵根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居然让我遇见了。要是能把他招揽进宗门，必是大功一件，升迁的事就十拿九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