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入夜,陈寒坐在住处的小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冬祭的方案。
斋戒期间每日手书西苑。
提前一天到天坛检查祭品、礼器、乐舞。
祝文请张居正执笔。
他在纸上写下这三条,然后盯着看了很久。
不够。
这些太普通了。
他能想到,严党也能想到。
景王也会斋戒,也会提前检查,也会找人写一篇漂亮的祝文。
他要的不是跟景王打个平手,是赢。
可他拿什么赢?
陈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想了无数遍的东西——斋戒、仪程、祝文、规制、祖制、圣意……
转了不知道多少遍,忽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不对。
他一直在想怎么让裕王“出彩”,可嘉靖要的真的是“出彩”吗?
不是。
嘉靖要的是“诚意”。
一个真心诚意敬天法祖的儿子,跟一个为了争储位而表现的儿子,
做出来的事情,表面上看可能一模一样,可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嘉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多年,什么花样没见过?什么把戏没看过?
严嵩在他面前演了二十年的忠臣,徐阶在他面前演了十年的孙子,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需要裕王“出彩”,他需要裕王“真诚”。
可怎么才能让裕王显得“真诚”?
陈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让裕王自己写手书。
不是让张居正代笔,是裕王自己写。
哪怕写得不好,哪怕文采不如景王,可那是他自己的字,自己的话,自己的心意。
嘉靖看了三十多年的青词,看腻了天下最华丽的辞藻。
他缺的不是文采,是真心。
一个儿子笨拙却真诚的手书,比一百篇漂亮的祝文都管用。
陈寒的手微微发抖。
他找到了。
这就是严党可能想不到的东西。
严嵩会找最好的文士替景王写祝文、写手书、写一切需要写的文字。
他们会把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完美无瑕。
因为景王跟裕王之间,有嘉靖的偏爱,和朝堂上最强大的靠山——严党。
但正因如此,景王才要更加的小心谨慎,不能剑走偏锋。
他们必须要堂堂正正得嬴,四平八稳得嬴。
然而裕王因朝堂和君心都不如意,稍微来一下剑走偏锋,反而难挑毛病。
一句话,在此刻,裕王的诸般不利条件,反而是最有利的。
所以裕王,只需要做一件事——做自己。
写自己的字,说自己的话,表自己的心意。
哪怕字写得歪歪扭扭,哪怕话说得磕磕巴巴,可那是真的。
嘉靖会看出来的。
想到这里,陈寒自己都兴奋起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天。
他要在这二十天里,把这件事做成。
光有真诚,够吗?
不够。
嘉靖是什么人?
以藩王入继大统,御极天下三十八载,深居西苑而手握权柄,朝堂上的人心鬼蜮、真心假意,他什么没看透?
你只让裕王在祭天之时表现得笨拙真诚,嘉靖固然能一眼看穿这份本心,可看穿了又如何?
至多不过在心里念一句“此儿朴诚”,断断不会因此便将储君之位交到他手上。
朴诚本分,从来就不是嘉靖帝择定国本的标尺。
陈寒猛地坐直身子,重新捻起了狼毫。
他必须换个根子里的思路,把这件事彻底想透。
嘉靖帝这辈子,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从来不是朝堂庶政,不是天下民生,是玄门修道,是长生久视,是与上天神明的感通对话。
他弃紫禁城大内而居西苑永寿宫。
二十余年不御正朝,日日与道士厮混炼丹服药,缮写青词火焚以达天听。
他素来以“天帝在人间的代言人”自居,认定这大明朝的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全凭他一己之身,与上天沟通得宜、祷祀虔诚。
跟这样的人讲父子间的真诚?
他或许会有一瞬的动容,转头便会抛到九霄云外。
你得跟他讲上天,讲天心,讲天授祥瑞!
陈寒的指尖在案面上哒哒轻叩,念头如走马灯般飞速转动。
往年冬至圜丘大祀,嘉靖帝皆是遣礼部、太常寺堂官代祭。
全按《大明会典》的定规走流程,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半分新意、半分心意都无。
那些官员战战兢兢,只敢循规蹈矩,生怕逾制获罪。
祭典结束奏疏一递,嘉靖帝连眼尾都懒得多扫一下。
可今年,全然不同。
今年是钦定裕王、景王两位皇子,代主天子祭天大礼。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明摆着就是嘉靖帝给两个儿子搭好了生死擂台。
谁能唱进他的心里,谁就握住了储君的入场券;
唱砸了,便是自绝前路,再无翻身的可能。
严世蕃那厮,虽说人品卑污到了骨子里,可脑子却是一等一的七窍玲珑。
当朝次辅徐阶以青词称绝御前,可严世蕃笔下的青词,却每每能精准戳中嘉靖帝的心意。
就连内阁首辅严嵩入值西苑所进的青词,十有八九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整个大明朝,比他更懂嘉靖帝心思的,找不出第二个。
他百分百会想到,在这祀天大典里,掺进道门斋醮的仪轨。
祭天本就是天子与天帝感通的核心仪式,在国家祀典里融入嘉靖帝素来信奉的道家斋醮科仪。
非但半分不逾制,反倒处处贴合圣心。
儿子用他最信奉、最在意的方式祭告上天,在他眼里,便是儿子懂他、敬他,心里装着他的信仰与执念。
这份迎合,比空泛的真诚,要管用一百倍。
严世蕃绝对能想到这一层,他那颗七窍玲珑心,转得比谁都快。
陈寒的眉头,又紧紧拧成了疙瘩。
他走真诚立本的路子,严世蕃必然走迎合邀宠的路子。
真诚能打动人心,迎合能哄得嘉靖舒心。
这两招撞在一处,孰胜孰负,根本说不准。
除非……他能把这两招,天衣无缝地揉在一起!
既守得住朴诚的本心,让嘉靖帝觉得裕王老实本分、毫无机心;
又踩得中圣上的执念,让他笃定,这个儿子,就是上天属意的继承人!
可究竟要怎么做到?
枯坐了不知道多久,一道惊雷般的念头,骤然在他脑海里炸开,整个人瞬间热血上涌!
祥瑞!
道教最核心的天兆示现,便是祥瑞。
天降祥瑞,便是上天垂象,昭示人间君明臣贤、天心所向。
帝王能祷来祥瑞,便证明他与上天感通无碍,是真正的天选之人。
嘉靖帝这辈子执念最深的几件事里,祥瑞二字,绝对能排进前三。
他当年为何那般宠信邵元节、陶仲文?
不就是这两位道士,屡屡为他祷来祥瑞。
西苑降甘露、御苑生紫芝、宫中现祥云,每一次祥瑞现世,都能让他龙颜大悦,连月不绝。
若是裕王代主祭天的时候,天坛圜丘之上,当真降下了祥瑞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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