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勘察进行了一个多时辰。
周郎中带着众人在圜丘坛和祈年殿之间走了两遍,把祭品摆放的位置、礼器的规格、乐舞的站位一一交代清楚。
陈寒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默默地记着。
每一个位置、每一个尺寸、每一样祭品的摆放顺序,他都烂熟于心。
光禄寺的几个监事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记数,有的在跟礼部的吏员核对清单。
刘署正凑在孙寺丞身边,时不时地点头哈腰,像条摇尾巴的狗。
陈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圜丘坛的最上层,站在那里,俯瞰整个天坛。
从这里看出去,正阳门的城楼、棋盘街的坊市、远处的紫禁城,尽收眼底。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祭天大典的流程又过了一遍。
从斋戒到望燎,三十七道仪节,每一道都有规矩。
可他总觉得,在这些规矩里,还藏着什么他没想透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笑意:“这位是陈监事吧?”
陈寒转过身。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从六品的官袍,面白微须,相貌儒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下官正是陈寒。”陈寒微微躬身,“大人是……”
“本官光禄寺丞,姓钱。”那人摆了摆手,“你叫我钱寺丞就行。今天我也来天坛看看,方才在后面,没跟你走一块儿。”
陈寒心里一动。
钱寺丞。
光禄寺有两个寺丞,一个是孙正茂,一个就是眼前这位。
刚才赵平说光禄寺分两拨,孙寺丞是严党的人,那钱寺丞就是清流那边的了。
“卑职参见寺丞大人。”陈寒重新行了一礼。
钱寺丞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京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监事,你在光禄寺待了多久了?”
“回大人,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钱寺丞点了点头,“四个月就能在裕王殿下面前露脸,不容易。”
他转过头,看着陈寒,语气低了几分:“陈监事,本官跟你说几句话,你听不听?”
陈寒微微欠身:“大人请讲。”
钱寺丞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低声开口:
“你在光禄寺待了四个月,应该也看出来了,咱们这衙门,看着小,水却不浅。”
“孙寺丞在光禄寺熬了二十三年,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本事,是上面有人。”
“他跟严府那边,走动得勤。”
“你替裕王殿下办了事,在清流那边挂了号,孙寺丞那头的人,不会让你好过的。”
“今天他主动说要替你兜着,你以为他是好心?那是有人在背后让他这么做。”
陈寒面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凛。
钱寺丞说的“有人在背后让他这么做”,跟他自己猜的差不多。
孙寺丞态度转变太快,果然不是因为法源寺的差事。
可他没想到,钱寺丞会这么直接地告诉他。
“钱大人,”陈寒斟酌着措辞,“卑职只是个从八品的监事,只想办好差事,不想卷进这些事里。”
“你不想卷,可你已经卷进来了。”钱寺丞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善意,“你替裕王殿下解了围,在皇上那里挂了号,在徐阁老、高大人、张大人面前露了脸。你觉得严党会放过你?”
陈寒没有说话。
“本官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钱寺丞的语气缓了几分,“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在光禄寺办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本官。”
“本官虽然只是个寺丞,但在光禄寺待了十几年,有些事,还是能帮上忙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本官不是要你站队,只是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该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毁了前程。”
陈寒看着钱寺丞,沉默了片刻,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多谢钱大人提点。”
钱寺丞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钱寺丞这番话,是善意,也是拉拢。
他说“不是要你站队”,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让他站到清流这边来。
陈寒不排斥站队,在官场上,不站队就是死路一条。
可问题是,他得站着把钱挣了,不能让人当枪使。
他在县政府办公室待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夹缝里生存。
对上,把差事办好;
对下,把人缘处好;
对左右,把关系理顺。
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有用”,但又不会觉得“这个人威胁到我”。
这叫办公室主任的生存哲学。
陈寒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转身往坛下走。
……
从圜丘坛下来的时候,陈寒又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她正站在祈年殿的台阶上,跟一个礼部的主事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
她的姿态很自然,动作也刻意学得像男人,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陈寒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可就在他低头往前走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那个女子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陈寒在县政府办公室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根本捕捉不到。
她没有敌意,也没有慌张,只是带着几分好奇,还有一丝被人看穿了的窘迫。
陈寒没有回应,面色如常地走开了。
……
勘察结束后,已经是午时了。
孙寺丞带着光禄寺的人往回走。
路上,刘署正凑到陈寒身边,笑呵呵地说:“陈监事,今天看得怎么样?冬祭的事,心里有数了吧?”
“署正大人放心,”陈寒微微欠身,“卑职回去就把方案拟出来,先呈给大人过目。”
刘署正的笑真切了几分:“好好好,你办事,我放心。拟好了先给我看看,我再呈给孙大人。”
陈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太清楚刘署正的心思了,方案先给他看,他就能在上面加加减减,最后功劳变成他的。
出了事,锅还是陈寒的。
这种事,他在县政府办公室见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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