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快坐,快坐。”裕王连忙让冯保引座,在侧席设了两个位置,左首是陈寒,右首是沈知予,“冯保,给二位上茶。”
“奴婢遵旨。”冯保躬着身,亲自给二人斟了热茶,动作恭敬,半点不敢怠慢。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最会看风向,皇上都点名让殿下谢的人,他哪里敢慢待。
陈寒看着冯保给自己倒茶,心里微微一怔。
这位冯保,日后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人物。
如今却给自己斟茶倒水,这份待遇,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二人再次谢了座,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身子坐得笔直,却不僵硬,目光平视,既不四处乱看,也不低头缩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四冷四热,并不奢靡,却样样精致。
正中的一个白瓷砂锅,炖的正是西苑赏的鹿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既合了皇家的体面,又不落下逾制的话柄,处处透着裕王府的谨小慎微。
暖阁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砂锅沸腾的轻响,还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裕王端起酒杯,看着二人,语气诚恳:“本王先敬二位一杯,此番大恩,本王记在心里。”
陈寒和沈知予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躬身道:“不敢当殿下敬酒。”
“当得,当得。”裕王摆了摆手,率先饮了半杯。
二人也跟着饮了杯中的酒,才重新坐下。
一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最先开口的,依旧是高拱。
他性子最急,也最直,放下酒杯,看着陈寒,开门见山就问:“陈监事,本官能问你一句,当日那份清单,你是怎么想到拆成两份的?”
“要知道,那份单子,内阁几位都看过,连徐阁老都觉得棘手,你一个从八品的监事,怎么就敢这么拆,就不怕拆出祸事来?”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又紧了几分。
裕王的身子微微一僵,想开口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向高拱,眼神里带着几分劝阻。
可高拱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虎目炯炯地盯着陈寒,等着他的回答。
陈寒放下酒杯,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回高大人的话,卑职不敢欺瞒大人。卑职拿到那份清单的时候,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哦?哪两个念头?”高拱追问。
“第一,是殿下的孝心,不能折。”陈寒抬眼,目光坦荡,“殿下要给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进献祭品,是为人子孙的孝道。”
“要给陛下敬献供品,是为人臣子的忠敬。这份忠孝之心,是根本,半点都折损不得。若是卑职为了省事,直接删减祭品,减了殿下的孝心,那是卑职失职。”
这话一出,高拱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忠字,一个孝字,陈寒这话,正好踩在了他的心坎上。
裕王也松了一大口气,看向陈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第二,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不能破。”陈寒继续道,“《大明会典》里,藩王祭祖的规制,陛下斋醮祈福的供品规制,都写得明明白白。”
“卑职要做的,不是改殿下的孝心,是把殿下的孝心,安到规矩里去。”
“祭祖的归祭祖,敬君的归敬君。一份清单,拆成两份,不是卑职异想天开,是规矩里本就有分别。”
“殿下的孝心,一分没减,规矩的红线,半分没碰。”
“卑职不过是做了个分类的活计,谈不上什么本事,更谈不上敢不敢。”
一番话说完,暖阁里鸦雀无声。
高拱看着陈寒,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说得好!好一个‘孝心不折,规矩不破’!就凭你这句话,就比那些只会死读圣贤书、遇事就慌了手脚的翰林强上百倍!”
他是真的欣赏。
这话听着简单,可真要在那个节骨眼上,想透这一层,做对这一步,太难了。
多少饱读诗书的官员,遇上这种事,要么死守规矩硬顶裕王,把殿下得罪死;
要么唯唯诺诺顺着裕王的意思走,最后落个杀头的下场。
能像陈寒这样,既全了上意,又守了规矩,还解了死局的,万中无一。
徐阶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心里却越发心惊。
这个陈寒,太会说话了。
一番话,半句没提自己的功劳,半句没说自己的本事,却把自己的心思、格局、定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既捧了裕王,又顺了高拱的心意,还半点不越界,连他这个次辅,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捻着珠串,缓缓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却字字都带着坑:
“陈监事这番话,说得很是通透。”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大明会典》规制繁杂,光禄寺上下数百人,任职十几年的老吏都未必能句句背得,你入职不过三个月,怎么就能把规制摸得这么透,连斋醮供品的吉数,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在试探。
试探他背后有没有人指点,试探他是不是早就对嘉靖的心思做了功课,试探他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暖阁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寒身上。
陈寒心里一凛。徐阶这只老狐狸,是在查他的底。
或许他还在怀疑,自己背后是不是严嵩一党。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回徐阁老的话,卑职不敢欺瞒阁老。卑职入职光禄寺三个月,没干别的,天天抱着《大明会典》啃。”
“哦?”徐阶挑了挑眉。
“卑职是举人出身,能补个从八品的监事,已是天大的恩宠。”陈寒语气坦诚,带着几分年轻人该有的实在,“光禄寺管的是祭祀、宴饮、宫膳,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大明会典》,稍有不慎,就是逾制的杀头之罪。”
“卑职没背景,没门路,想在光禄寺活下去,唯一能靠的,就是把规矩烂在肚子里。”
“至于陛下斋醮的吉数,不是卑职拿捏得准,是全天下都知道,陛下敬天清修,最看重‘九’数,最尊道家规制。”
“卑职不过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把供品归置妥当,谈不上什么本事。”
他这话,把自己的本事全归成了“勤能补拙”和“顺势而为”。
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懂规制,又半点不显露自己的野心,还顺带着拍了嘉靖的马屁,滴水不漏。
高拱连连点头,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
徐阶捻着珠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却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能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周全,既不谄媚,又不露怯,这份定力,比他的才学更难得。
一直没有开口的张居正,终于放下了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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