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狗屁的永不叙用!我王瓒不稀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谷大用感到这是一条疯狗在乱叫,无能乱吠,故而也就没有理会此人。
把目光转向了毛澄。
缓缓地开口说道:“另外,陛下还说了,毛澄虽有过错,但毕竟在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赏毛澄三年俸禄,以资度日。”
这话一出,不仅毛澄愣住了,隔壁的王瓒也愣住了。
“赏……赏我三年俸禄?”毛澄难以置信地看着谷大用,出声道。
谷大用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没错,陛下亲口说的。毛澄,你可听明白了?”
毛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毛澄转头看去,只见隔壁牢房的栅栏后面,露出几张灰扑扑的脸。
江彬的几个旧部,一个个蓬头垢面,却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礼部尚书!礼部尚书成了反贼!”
“不忠不敬……好得很,陛下这是把毛大人您也当贼办了啊!”
“啧啧,咱们这些当兵的成了反贼也就罢了,没想到大宗伯也成了反贼!哈哈哈哈!”
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毛澄的心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谷大用!你回去告诉陛下:我毛澄,宁可死,也不受这等羞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瓒也在隔壁大声道:“说得好!大宗伯有骨气!我辈楷模!”
“咱们就死在这儿,让天下人看看,陛下是怎么对待忠臣的!”
谷大用叹了口气,不由得摇了摇头。
旋即,淡淡地直呼其名:“毛澄,你这是何苦呢?”
“陛下已经说了不杀你,你就领旨谢恩,回老家去,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毛澄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牢房里炸开,“我毛澄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岂能受这等羞辱?谷大用,我再说一次——你回去告诉陛下,我毛澄宁可死在这大牢里,也不跪着出去!!”
谷大用冷笑:“毛澄,你当真不领旨吗?”
“不领!!”
“那好。”谷大用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力士开口道,“你们几个,把毛大人架出去。陛下说了,不领旨也行,但赏赐的三年俸禄已经送到毛大人府上了。毛大人若是不领,那就让锦衣卫把毛大人拖到府门口,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那些银子堆在那儿——反正陛下赏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闻言,毛澄的脸色骤然一白。
眼见他这副做派,谷大用又是冷冷一笑:“毛大人,您想想,到时候街坊邻居都看着,您毛大人被锦衣卫拖回来,地上堆着一堆银子。您说,他们会怎么想?是觉得您毛大人有骨气,还是觉得您毛大人犯了事儿,陛下还赏银子,是陛下宽仁,您不识好歹呢?”
这话说得诛心至极,果然,毛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谷大用你……我……陛下他……”
这个时候,王瓒又在隔壁大声叫道:“大宗伯!别听这阉人的!他这是在吓唬您!”
“您要是跪了,就真成了不忠不敬之人了!您不能跪啊!”
毛澄转过头,看着隔壁牢房里趴在地上的王瓒,又看了看站在牢门口、笑眯眯的谷大用。
心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遥想当年,自己入仕时的意气风发,以及一步步爬到礼部尚书的艰辛。之后,想起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时刻,也想起自己骂出“昏君”那一刻的决绝。
毛澄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大牢里。死了,就是忠臣,就是直臣,就是青史上的一笔。
可现在,皇帝不杀他。不仅不杀他,还要赏他毛澄三年俸禄……
一念及此,毛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谷大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毛大人,陛下说了,他不在乎您怎么看他。您觉得他是昏君也好,是明君也罢,都无所谓的。”
“陛下心中装着的,是九州万方,是大明亿兆子民;青史煌煌,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至于您,您愿意终身怨望也好,愿意幡然悔悟也罢,都由您。陛下都不在乎的。”
话音落下,毛澄浑身一震。
不在乎……
他骂了昏君,现在抗旨不遵,在这大牢里硬扛了这么多天!
结果皇帝告诉他,不在乎。
那他这些天的坚持,又算什么?
毛澄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像一只蚂蚁,对着天空挥舞着触角,以为自己在挑战苍穹,却不知道苍穹根本看不见它!
“毛大人,您家里还有老小,您要是死在这儿,他们怎么办?”
“杨阁老能保您一时,能保您一世吗?您死了,他最多掉几滴眼泪,写几篇祭文,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您呢?您就真成了牺牲品了。”
毛澄的眼眶红了,他知道谷大用说的是实话。
自己在杨廷和眼中,不过是一枚棋子。
自己就算死在这儿,杨廷和也不会真的为他做什么——最多是在朝堂上跟皇帝再吵几句,然后该妥协妥协,该让步让步。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奉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今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那个他心中的“礼法”。
可到头来,皇帝告诉他:你爱咋滴地,朕不在乎!
那皇帝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谷大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毛大人,您就跪吧。跪了,就能回家了。您家里还有人在等您呢。”
毛澄闭了闭眼。
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草民……叩谢天恩。”
隔壁牢房里,王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大宗伯!您……您怎么能跪?!您怎么能跪啊!!”
眼见皇帝交代的目的达成,谷大用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毛澄面前,犹如变色龙。
“毛澄,在这里签个字画个押,你就可以走了。”
毛澄抬眼死死盯住谷大用。
只觉此人前倨后恭,变脸竟如此之快!
他缓缓地看了一眼那份文书。
上面写着“革职为民,永不叙用;赏三年俸禄,以资度日”几行小字。
毛澄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王瓒在隔壁声嘶力竭地喊:“毛尚书!您不能签!签了您这辈子就完了!”
毛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还是落了笔。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毛澄”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纸上,像两条垂死的蛇。
谷大用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呵呵一笑道:“好了毛澄,你可以走了。外面有人接你。”
毛澄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经过王瓒的牢房时,王瓒一把抓住了栅栏,大声道:“毛尚书!您就这么走了?您不骂了?您不硬了吗?!”
毛澄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王侍郎,我累了……想必,你也累了。”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王瓒的声音还在回荡:“毛尚书!毛尚书!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怎么办——”
毛澄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是个老者,看见他出来,连忙跳下车,躬身道:“毛大人,小的奉杨阁老之命,送您回府。”
毛澄没有说话,默默上了车。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毛澄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店铺、酒楼、牌坊,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地方,他看过无数次。
可今天,是以一个“草民”的身份路过的。
马车在毛府门前停下。
毛澄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半天没有动。
门上那块“尚书第”的匾额还在,可他已经不是礼部尚书了。
旁边站着两个刑部的书吏,看见他,连忙指着那些箱子,不客气地开口说道:“毛澄,这是陛下体恤赐下的安家银四百五十两,三年份额。我们清点过了,分文不少,签字画押赶紧滚吧。”
“四百五十两?”毛澄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化为怒火,不由得颤声道:“我毛澄乃是先帝的礼部尚书!这区区四百五十两,连我三年的俸禄都不够!莫不是你们经手的,敢吞本朝的官银?”
话音落下,一年轻书吏上前一步,嗤笑道:“毛大人,您都成阶下囚了,还拿以前的俸禄算什么?”
“这四百五十两,是陛下特批的‘活命钱’,能留全尸就不错了。底下规矩您懂,大家都要吃饭,能给您剩下一半,已经算给脸了。”
“好了好了,不要挡着我们回去喝酒!”
狗日的!
自己昔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何等风光?
如今竟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连这点养命钱都要被层层盘剥、克扣一半??堂堂尚书,最后倒成了被书吏贪污钱财的冤大头!
突然,毛澄喷出一口鲜血。
“老爷,您……您还好吧?”
听见老仆人的声音,毛澄没有理会,直接抬脚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进书房,坐在那张他坐了十几年的太师椅上,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自己的儿子还在读书,等着科举入仕。
可,他现在是“永不叙用”之人,他的儿子,还能考中吗?
科举糊名,考官不知道是谁家的子弟。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人知道,毛澄的儿子、孙子在考试。总会有人想,皇帝陛下不喜欢毛澄,那毛澄的儿子孙子,也不能让他考中。
常言道:墙倒众人推!
如今他倒了,那些人会怎么对他的家人?
自己家的田产、商铺、宅院……
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业。
如今自己失了势,那些眼红的人,会不会趁机巧取豪夺?
“去你妈的!”
毛澄忽然想起杨廷和……
他为了杨廷和,去跟皇帝硬刚,去当面骂“昏君”,去坐大牢。
可到头来,杨廷和救了他的命,却没有救他的官。杨廷和保住了他的命,却保不住他的家。
这一刻,自己真的很可笑。
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忠臣,是直臣,是青史上的一笔。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皇帝和杨廷和之间政治博弈的一颗棋子,一枚被用完了就丢掉的筹码。
纯纯的跳梁小丑一个!
堪称马桶里的厕纸!
且说皇帝不杀他,那根本就不是仁慈之心,只是懒得杀罢了。
至于,赏他三年俸禄,也不是恩典,而是羞辱!
那些小官吏居然也敢贪污他的安家“退休”费,这更是耻辱!
想着想着,毛澄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活着,才是杨廷和与皇帝他们最好的筹码。
毛澄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什么忠君名节,什么千古清誉,什么生前身后名。
全都狗屁!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去他妈的青史留名!!”!!!
读了《1521,我在大明当皇帝》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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