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乾清宫。
午后。
……
“呼!”
朱厚熜刚跑完步回来,浑身是汗,换了一身干爽的燕弁服,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他喝了一碗老母鸡汤,这才发现对面的奶兄弟陆炳,还有从小的伴读黄锦,两人各自站着捧着一碗老母鸡汤,吃得小心翼翼。
朱厚熜无奈摇摇头。
“你们俩别拘着,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陆炳连忙道:“臣不敢。”
黄锦也陪着笑:“奴婢这不是怕吃相难看,污了陛下的眼嘛。”
朱厚熜懒得理他们,自顾自喝了几口汤,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碗,看向黄锦。
“对了,毛澄还在刑部大牢里是吧?”
黄锦一愣,放下碗,想了想:“回陛下,应该还在。陛下没有发落,刑部那边不敢擅自放人。”
“应该……?”朱厚熜皱起眉头,“你也不知道吗?”
黄锦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跪下:“奴婢失职!奴婢这就去查!”
朱厚熜翻了一个白眼:“去吧。查清楚了赶紧回来。”
黄锦撒腿就跑,陆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这个胖嘟嘟的男人看起来怎么那么可爱……
朱厚熜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
陆炳呵呵一笑,回道:“臣只是觉得,黄公公这跑起来的样子,倒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他再不跑,朕就要在后面追他了。”朱厚熜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老母鸡汤,“朕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朕面前说‘应该’的。”
陆炳不敢接话,埋头喝汤。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黄锦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帽子都歪了,也顾不上扶,一进门就直接一个大滑铲。
“回陛下,查清楚了!毛澄还在刑部大牢里,跟王瓒关在一处。”
“两个人倒是都还活着,就是王瓒那八十杖打得狠了些,屁股开花,听说连坐都坐不起来,只能趴着了。”
“算这老小子命硬。去,派人叫谷大用过来。”
“陛下要见谷公公?”
“不是朕要见他。是朕要让他替朕去一趟刑部大牢,传一道口谕。”
话音落下,两人不由得微微一愣。忽然听见皇帝淡淡的声音:“……朕打算,赏赐毛澄三年俸禄。”
“陛下,”黄锦小心翼翼地说,“当初赏赐杨廷和等阁臣的时候,陛下不是说了,不赏赐毛澄吗?如今又赏他三年俸禄,这……”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冷笑起来:“朕说了不赏他,那是明里。明里不赏,暗里赏,这叫杀人诛心。”
黄锦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陆炳也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杀人诛心?”黄锦喃喃重复了一遍,“陛下,这是个新词儿吧?奴婢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朱厚熜懒得解释,摆了摆手:“你管它新不新。去,把谷大用叫来,朕亲自交代他。”
黄锦不敢再问,连忙起身去找人。
陆炳坐在一旁,端着汤碗,半天没喝一口。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那四个字。
杀人,他懂。诛心,他也懂。
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就不一样了……
刑部大牢深处。
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将潮湿的墙壁照得斑斑驳驳。
毛澄靠在墙角的草垫上,身上的白色中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面容憔悴。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隔壁的牢房里,王瓒趴在草垫上,屁股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疼得他龇牙咧嘴。
“大宗伯,您说,陛下会把咱们关到什么时候?”
毛澄没有睁眼,淡淡道:“不知道。”
“您就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毛澄终于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昏暗的牢顶,“陛下要的是我们低头。我们不低头,他就不会放人。”
一旁,王瓒恨恨插话道:“低头?我王瓒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头可断,血可流,这头低不得!”
毛澄朝着他所在的牢房看了一眼。
只听得见在王瓒的隔壁牢房里隐隐约约传来的鼾声。
那里关着几个江彬的旧部,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倒像是在住店。
“大宗伯,”王瓒又开口了,“您说,陛下为什么要赐王守仁‘朕之尚父’?那王守仁有什么资格?他不过是在江西打了一仗,就敢自称圣人?就敢当尚父?他配吗!”
毛澄皱了皱眉,有些惊讶,皇帝居然这般抬高王守仁!
他冷冷一笑:“王守仁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自己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还有心思管别人?”
王瓒哼了一声:“我就是气不过!一个在野闲官,居然骑到我们这些进士出身的头上来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们这些科道言官不如他王守仁能办事?”
毛澄没有回答。
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只是不像王瓒那样说出来罢了。
正说着,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毛澄侧耳听了听,在牢房的这些天,他已经熟悉了一些情况,起码的辩声识人、听位,倒是信手拈来。
这个时候,毛澄已经肯定来人不是狱卒的脚步声。
无他,只因为狱卒走路拖拖拉拉,像脚上绑了沙袋。
这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听着多少有些像练过武的人。
他猛地坐了起来。
果然,片刻之后,牢门上的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走了进来。
毛澄认出了他。
谷大用……
同为迎立朱厚熜的家伙,如今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太监之一。
谷大用身后跟着八个锦衣卫力士,个个面色冷峻。
“毛澄,”谷大用站在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咱家奉陛下口谕,来传句话。”
毛澄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虽然穿着脏兮兮的中衣,却依然挺直了脊背。
谷大用四下看了一眼,确认牢房里没有闲杂人等,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口谕——
朕初登大宝,本不欲加罪朝臣。毛澄受先帝顾命,身居礼卿,却罔顾君恩,慢于皇考尊谥,孤负朕心。
然朕素来包容谏臣,纵尔有不忠不敬之失,朕亦一概宽宥,不予深究。钦此!”
说到这儿,谷大用顿了顿,把皇帝私下说的悄悄话告诉了毛澄二人。
“毛澄听着,陛下说了不杀你,也不杀王瓒。你二人虽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念在你们是先帝旧臣,又是国丧期间,不忍加诛。”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毛澄革职为民,永不叙用。王瓒也一样。”
毛澄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隔壁牢房里,王瓒听见了这话,猛地抬起头,大声道:“永不叙用?我王瓒不稀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