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朕将次第清厘,一事一事,与天下共核之。”
……
朱厚熜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朱厚熜端起御案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喝早茶之后,他正欲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遣人送来口谕。”
话音落下,殿内微微一静。
朱厚熜挑了挑眉:“说。”
那太监磕了个头,低声回道:“太后口谕:皇帝初登大宝,当以孝治天下。先帝灵位尚未入太庙,君臣当先行上尊号之礼,再议他事。此乃祖宗家法,不可紊乱。”
朱厚熜闻言,又命那小太监当众大声重复念了一遍。
眼见那太监喊完了话退下,朝堂之上,气氛微妙地变了。
杨廷和目光一闪,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张太后这个时候派人来,无非是担心皇帝在朝堂上搞出什么出格的事,先拿“孝道”压一压。
如果皇帝遵太后口谕,那今日“清厘旧账”的把戏就玩不下去了。
皇帝若不遵,便是“不孝”,正好坐实了他们在“大礼议”中对皇帝的指控——朱厚熜,你根本就不顾孝道!
无论这小皇帝怎么选,都是错。
一念及此,杨廷和冷笑了一下。
旋即微微侧目,与旁边的几个心腹交换了一个眼神。
……
“朕方才说到哪儿了?”朱厚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黄锦连忙躬身道:“陛下说到翻阅旧牍,开了眼界。”
“哦,对。”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群臣身上,开口说道:
“朕初登大位,翻阅旧牍,着实开了眼界。
原以为,正德朝留下的是国库亏空、边备废弛的烂摊子。可朕看了先帝留中不发的那些奏疏才知道,这朝廷里,烂的何止是钱粮兵甲!
朕翻着那些奏疏,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指摘: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勾结逆藩、贪赃枉法……
朕当时就在想,若这些奏疏里说的,有一半是真的,那我大明朝堂之上,恐怕早就没几个干净人了;若都是假的,那这满朝饱读诗书、口称君子的臣工,与市井泼妇构陷诬告,又有何异?
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以往种种,或因政见不合,或因私怨攻讦,朕可以视情况,既往不咎。但前提是——自己站出来说清楚。
有谁,自知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或曾参与不法勾当,现在主动向朕陈情,说明原委,朕可酌情宽宥,甚至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若是朕点到了名,被别人揭发出来,而查实无误,那便是罪加一等!欺君、隐罪、负隅顽抗,数罪并罚,朕绝不姑息!”
……
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朱厚熜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轻轻笑了一声:“好啊,都学乖了。朕记得,先帝在时,可不是这般光景……”
“那奏疏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送,弹劾这个,攻讦那个,个个都是忠肝义胆。”
“怎么,如今朕坐在这里,愿意听你们说,反倒没人敢说了?”
话音落下,朱厚熜的目光在殿内群臣中缓缓逡巡。
“彭泽。”
“微臣在。”
“朕翻阅了正德朝旧档,见过你当年上疏的奏疏。”朱厚熜语调平缓,慢悠悠开口,“你弹劾杨阁老,称其搁置边情、掣肘军务,致使虏寇犯边,措辞不可不谓严苛。”
“陛下明鉴!臣昔日总督三边军务,深知边备废弛、军情急迫。杨阁老以内库支绌、慎节国用为由,屡次驳回臣请发边饷、增补军备的奏疏。边关将士饥寒交迫、戍守艰难,臣一时心系军务、激愤难平,才言语失当,伏乞陛下恕罪!”彭泽冲着御案拱手回道。
“一时激愤?”朱厚熜不置可否,目光旋即转向另一侧,沉声唤道:“韩邦奇。”
闻言,南京刑部右侍郎韩邦奇应声出列:“微臣在。”
“你弹劾杨阁老的奏疏,朕亦御览。疏中言其独揽朝纲、援引门生故吏、排挤异己忠良,更称‘内阁专权,朝堂几为一人之私’,这番言论,比彭泽更为尖锐啊。”
“启奏陛下,臣身为朝臣,食君之禄,不敢欺瞒,所言句句皆为实情。
众所周知,杨阁老以内阁首辅秉政,自正德末年至陛下登基至今,一直在总揽朝政,六部九卿、地方督抚,多出自其门下举荐。
但凡秉持公议、不肯依附内阁者,轻则贬官外放,重则夺职罢归,朝野上下皆心存忌惮,敢怒而不敢言!”
“陛下!”杨廷和再也按捺不住,迈步出班,向着御案躬身行跪拜礼,随即厉声喝断,“彭泽、韩邦奇二人,皆是挟私怨而攻讦老臣,其言绝不可信!”
“彭泽昔年总督军务,处事失当,曾虚报军功、滥请军饷,老臣依朝廷规制秉公驳回,他便心生怨恨;
至于韩邦奇,他此前违规举荐乡党,违背铨选法度,老臣依规阻止,由此结下私仇,二人皆是刻意构陷!”
朱厚熜看着殿前激愤的杨廷和,一言不发。
杨廷和心中陡然一凛,瞬间察觉自己方才失态,反应过激。
可皇帝当着满朝文武,逐一细数弹劾他的奏疏,哪里是问询实情,分明是当众敲打,剜他身为首辅的体面!
不多时,杨廷和听见皇帝的声音骤然拔高,清冷如冰。
“还有你,王琼!你连同几个给事中、御史,联名弹劾吏部尚书、工部右侍郎……六部堂官,你们都快弹劾了一遍了。”
“此外,你似乎对内阁几位阁员也颇有微词?尤其是指摘首辅杨阁老‘专权乱政、威福自擅’,甚至称其为权奸。呵呵,好大的罪名啊。”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
王琼弹劾杨廷和是权奸,这在私底下很多人都知道。
但,现在被新皇帝当朝念出来,性质完全不同了。
杨廷和站在原地,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
王琼这老匹夫,竟早已暗中上疏弹劾自己?!
更让他心惊的是,小皇帝居然拿到了这些奏疏……
这时候,杨廷和脑子里忽然无比怀念起自己的学生朱厚照来。
学生朱厚照虽然贪玩胡闹,信用奸佞,但在大事上对他这个老师还算尊重维护;这些攻讦他的奏疏,朱厚照都压下了,从未让他难堪。
好学生啊!
可眼前这个少年天子……
手段之酷烈,心机之深沉!
小皇帝这是要把自己,连同整个正德朝遗留的政治格局,都彻底掀翻啊。
很快,杨廷和又听了皇帝振振有词的声音。
“原来你们不只是想借着‘礼法’逼宫,让朕做不孝之子!你们还想借着新朝初立,局势未稳,搞一场大清洗。”
“把看不顺眼的、政见不合的、甚至是可能挡了你们路的人,统统用弹章打下去!是也不是?!说,是谁在指使你们搞大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