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地……地窖!那里有个地窖口!”又有人发现了被积水冲开伪装的石板,露出向下延伸的、黑洞洞的阶梯,里面隐约传来水流回荡的汩汩声,不知有多深,藏了多少东西。
私藏官银!而且数量如此巨大,藏匿于隐秘地窖,这已不是简单的意外水患,而是足以惊动南直隶、甚至捅到御前的贪墨重案!
蔡渊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有丝毫马虎,厉声喝道:
“将此园一干人等,全部看管起来!徐公公,诸位,对不住了,此事本府必须彻查!来人,即刻封锁现场,未经本府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一草一木!速速呈文上报按察使司、巡抚衙门!”
徐太监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见蔡渊面色铁青,知道此刻任何阻拦都等于不打自招,只能强压惊怒,咬牙道:“府台明鉴,此事必有蹊跷!王公公清廉奉公,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否陷害,本府自会查明!”蔡渊拂袖,心中却是叫苦不迭。这案子就像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王太监是宫里的人,可这满地的官银……
人群外围,陈野与几个“热心”的“附近商民”站在一起,脸上带着与旁人无异的震惊与好奇,低声议论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官银,掠过面无人色的织染局官员,掠过焦头烂额的知府,他悄然退后,消失在渐渐聚集起来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澄心园私藏巨额官银的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不到半日,便以骇人的速度传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唯一的谈资。
“总旗,外头已经翻天了。”赵横匆匆进来,眼中带着一丝兴奋,“府衙、按察司、甚至巡抚衙门都派了人,将澄心园围得铁桶一般。那些官银正在清点,据说已过万两之数!地窖里还在往外搬东西,除了银子,好像还有古董字画、珍玩玉器。王太监这次怕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陈野坐在窗边,慢慢喝着粗茶,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席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席家大宅一上午闭门谢客,但后门车马进出频繁。咱们的人盯梢看到,席家大爷的贴身管家,乔装后悄悄去了一趟织染局的侧门,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脸色很难看。”钱锐补充道,他刚和另一名力士换班回来。
“织染局内部呢?”陈野问。
“乱成一团。”钱锐道,“王太监据说‘急火攻心,卧床不起’,但徐太监和几个心腹像没头苍蝇一样四下活动,频频派人往府衙和各大老爷们府上递帖子,不过听说吃闭门羹的多。”
陈野点点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平日里与王太监勾连甚密的地方官员、士绅,此刻唯恐避之不及,都在急着撇清关系。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用公开的、无法遮掩的罪证,将王太监彻底孤立。
“我们的联名状,是时候派上用场了,但不能由我们直接递上去。”
“总旗的意思是?”
“翁文彬、施润泽他们,此刻想必也听到了风声。之前他们不敢动,是怕王太监权势。如今王太监自身难保,正是他们看到希望、也是最有胆气的时候。”陈野放下茶杯,
“告诉他们,‘宫里来的贵人’已经动了真怒,王太监倒台在即。然后,引导他们想到那份联名状,此刻递上去,就是为民请命、扳倒贪宦的义举,不但能解自身之困,或许还能博个名声。”
“是!”钱锐领命。
“还有,”陈野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两封函件,“这一封密函通过我们自己的渠道,直接递给司礼监的越公公。这一封通过公开渠道递给南直隶锦衣卫指挥使司。”
安排妥当,陈野独自留在静室。这一步险棋走成了,但越公公对此事后续的期望和所能提供的支持底线到底有多少?他现在就像走在深渊之上的钢丝,手里只有越公公给的这根未必牢固的“绳子”。
傍晚时分,赵横回报,口信已通过特殊方式传递给翁文彬和施润泽。果然,那两人闻听澄心园之事后,震惊之余,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当夜,翁、施二人便秘密召集了数名最核心的联名织坊主,一番激烈争论与恐惧挣扎后,次日便将联名诉状递往苏州府衙和巡抚衙门,同时发动相熟的士子文人,将王太监盘剥织户、逼死人命的恶行散播出去。
而席家大宅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席家家主席本久脸色铁青,听着管家的回报。
“织染局那边口风很紧,但徐太监暗示,王公公让咱们自己擦干净屁股,还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管家哭丧着脸。
“擦干净?怎么擦?”席本久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那批被水泡过的生丝账目还在“澄心园”库房,还有往年‘孝敬’的明细,那么多,一夜之间怎么抹平?!翁文彬、施润泽那几个刺头,肯定要趁势作乱!”
他焦躁地踱步,眼中闪过厉色:
“那个陈野,这小子一回来就出事,肯定是他搞的鬼!去,找几个得力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闭嘴!还有翁文彬、施润泽不能让他们把状子递上去!”
“大爷,那陈野身边似乎有硬手,上次咱们的人……”
“那就多派人!用弩!用火!不惜代价!”席本久低吼,面目狰狞,“快去!再办砸了,你就自己去填太湖!”
夜色更深,暗流化作杀机,悄然弥漫。
陈野接到了钱锐的急报,席家有多名护院、打手装扮的人手分批悄然出动,去向不一。但其中两股明显是冲着翁、施两家的宅子方向。另有一伙七八人,携带着弓弩和短刃,径直往陈野之前落脚的客栈扑去,发现人去楼空后,正在附近街巷大肆搜素。
“果然坐不住了。”
陈野冷笑,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套叠放整齐的青绿锦绣麒麟服和那柄乌鞘绣春刀。
是时候,让这身“虎皮”,亮出来抖一抖威风了,让那把火,按照他的意愿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