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了，先去黑铁堡南边村子里招了二十多个农闲的庄稼汉，又去集市门口蹲了半个上午，捡了三个自称会石匠手艺的闲人。

　　然后他带着众人来到了苏念看中的台地。

　　鲁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羊皮纸摊开，“你们听我说。”

　　三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东家管一顿午饭，黑面包，咸鱼干，一碗野菜汤。”

　　“工钱日结，太阳落山前发。”

　　“干得好的明天还来，干不好的明天就不用来了。”

　　没人说话。

　　鲁特很满意这个效果。

　　“今天先干一件事，把殿下画的那几条线给我挖出来。”

　　“地基的线，城墙的线，瞭望塔的线。”

　　“线怎么画你们怎么挖，歪了给我重挖，浅了给我深挖。”

　　人群里终于有人举手了。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大人，挖多深？”

　　鲁特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

　　苏念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主堡地基深五尺，城墙深三尺，瞭望塔深四尺。

　　“该多深多深，到时候我会盯着。”

　　瘦竹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五尺深的地基，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你有意见？”鲁特看了过去。

　　“没有没有。”年轻人立刻摇头。

　　鲁特没再理他，拍了拍手：“行了，动起来！”

　　然后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那两个，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两个人影跑了过来。

　　跑在前面的是个瘦高个，皮肤白得跟死人一样，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灰色布袍，跑起来袍角直往后飘。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矮壮汉子，膀大腰圆，脑袋剃得锃亮，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棕色短褂，胸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随时要崩开的样子。

　　“来了来了！”

　　瘦高个跑到鲁特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大人有什么吩咐？”

　　鲁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家伙之前还是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一夜之间就长出了一身人肉。

　　“你叫什么来着？”

　　“屎......史蒂夫！”瘦高个差点把自己的ID报出来

　　鲁特又看向矮壮汉子。

　　“你呢？”

　　“亨利！”矮壮汉子显然早就取好了名字，他挺了挺胸，扣子又绷紧了一分。

　　“你们两个，今天盯着他们挖地基。”鲁特把羊皮纸塞到史蒂夫手里，“线我用石灰撒过了，你对着这上面画的核对，歪一点就让重挖。”

　　史蒂夫双手接过羊皮纸，这算是他接到的第一个NPC任务。

　　“大人放心！”

　　鲁特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去安排其他的事情了。

　　亨利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能看懂？”

　　“看不懂。”

　　“那你说放心？”

　　“我看不懂没关系，他们看得懂就行了。”史蒂夫朝那些工人努了努嘴，“咱们是监工，又不是施工员。”

　　亨利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工人们开始干活了。

　　史蒂夫和亨利并排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的人挥锄头的挥锄头、铲土的铲土、搬石头的搬石头。

　　“你发现没有。”史蒂夫托着腮。

　　“什么？”

　　“这些NPC......不是，这些人，干活真卖力啊。”

　　亨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瘦竹竿一样的男人正在挖主堡地基的线，锄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每一锄都带出一大块土。

　　他的手掌上缠着破布条，已经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了，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五尺深。”亨利嘀咕了一句，“我们那边挖个半米深的坑都得用小型挖掘机，这他妈纯人力。”

　　“而且你看他们的表情。”

　　史蒂夫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搬碎石，膝盖跪在土里，手指缝里全是泥，指甲裂了半边，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

　　他搬完一堆，站起来，走到下一堆，继续蹲下搬。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有点不舒服。”史蒂夫突然站起来。

　　“干嘛去？”

　　史蒂夫跳下石头，走到那个老汉面前。

　　“大爷，你手破了。”

　　老汉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哦，没事，小伤。”

　　“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搬。”

　　老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人您歇着，这点活不碍事......”

　　史蒂夫没理他，直接弯腰开始搬石头。

　　老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一块一块地把碎石搬到地基线旁边。

　　亨利也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走到瘦竹竿面前。

　　“锄头给我。”

　　“大人？”

　　“给我。”

　　瘦竹竿把锄头递过去，亨利接过来掂了掂，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开始挖。

　　一锄头下去，土只松了一层。

　　“......”

　　亨利咬了咬牙，又是一锄头。

　　这次深了点，但跟瘦竹竿刚才那一下比起来，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深度。

　　瘦竹竿在旁边看着，好心提醒了起来。

　　“大人，您这姿势不对。”

　　“腰要沉下去，锄头举起来的时候重心往后，落下去的时候重心往前，用身体的重量压，光靠手臂的力气不行。”

　　亨利照着他说的试了一下。

　　一锄头下去，差点把自己带了个跟头。

　　“......草。”

　　瘦竹竿赶紧把锄头从亨利手里接过来：“大人您还是监工吧，这活我们熟。”

　　亨利站在旁边，看着瘦竹竿重新开始挖地。

　　一锄接一锄。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史蒂夫搬完了一堆碎石，直起腰，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那个老汉还在旁边站着，有些手足无措。

　　“大爷，您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五十三了。”

　　才五十三？！

　　史蒂夫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背，怎么看都像七十。

　　“您干这活，一天多少钱？”

　　“回大人，三个铜币。”

　　三个铜币。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继续搬起了石头......

　　......

　　中午的时候，鲁特让人把午饭送了过来。

　　黑面包硬得根本咬不动，咸鱼干咸得齁嗓子，野菜汤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所有的工人们蹲在地上吃，没人抱怨，吃得又快又干净。

　　史蒂夫看了看手里的黑面包。

　　“这玩意儿是面包还是板砖？”

　　亨利默默把面包掰碎了泡在野菜汤里，等软了才往嘴里送。

　　“亨利。”

　　“嗯？”

　　“这里太真实了，我有点想退出游戏了。”

　　亨利没接话，把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干，然后站起来。

　　“走吧，下午还有活。”

　　......

　　傍晚的时候，苏念和加雷斯来了。

　　鲁特迎了上去：“殿下，地基挖了大概三分之一，明天再加把劲，后天应该能挖完。”

　　苏念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沿着地基线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尺寸，又蹲下来查看土层的情况。

　　“主堡这边的深度不够。”他指了指瘦竹竿正在挖的那条线，“还差一尺半。”

　　鲁特立刻转头吼道：“听到了没有！再深一尺半！”

　　瘦竹竿点了点头，继续挖。

　　苏念站起身，目光扫过台地上的工人们。

　　然后他看到了史蒂夫和亨利。

　　两个人灰头土脸的，一个袍子上全是泥，一个短褂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皮。

　　“你们两个......”

　　史蒂夫和亨利同时站直了身体。

　　“跟我过来。”

　　三个人走到台地边缘，远离了工人们的视线。

　　苏念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睿智。

　　“说吧。”

　　史蒂夫和亨利对视了一眼。

　　“你们叫我陛下。”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从哪里听到的？为什么要投靠我？”

　　“我们......我们是从南方来的冒险者。”史蒂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在冒险公会听说北方边境有一位被流放的皇子，很有潜力，所以我们就来了。”

　　“冒险公会。”苏念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

　　“哪个城的冒险公会？”

　　“呃......”史蒂夫的大脑飞速运转，“暴风城！暴风城的冒险公会！”

　　苏念不置可否。

　　“那为什么要叫我陛下？”

　　亨利抢答道：“因为您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我们这是提前叫，表示我们的忠诚！”

　　苏念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脸色惨白，一个脑门锃亮。

　　一个说话眼珠子乱转，一个说话胸口的扣子随时要崩。

　　“你们是什么职业？”

　　“亡灵法师！”史蒂夫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苏念的眼神微微一凝。

　　亡灵法师？

　　在狮心帝国，亡灵魔法是被教会明令禁止的黑暗法术。

　　虽然边境管得松，但这身份要是传出去，麻烦不小。

　　“你呢？”

　　“德鲁伊。”亨利老实回答。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亡灵法师，一个德鲁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组队跑到北方边境来投奔一个落魄皇子。

　　说不通。

　　难道他们来自王都......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矿场需要人手，城堡需要人手，能用的人一个都不能浪费。

　　“知道了。”苏念转身往回走，“今天开始，你们两个跟着鲁特。”

　　“他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是！”史蒂夫大声答应。

　　“还有。”

　　两人同时站住，苏念没有回头。

　　“以后叫我殿下。”

　　......

　　史蒂夫和亨利站在原地，晚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亨利。”

　　“嗯？”

　　“我们是不是过关了？”

　　亨利低头看了看自己崩掉扣子的短褂，又看了看史蒂夫那张比死人还白的脸。

　　“应该吧。”

　　“那我们现在干嘛？”

　　亨利指了指远处正在挥锄头的瘦竹竿。

　　“搬石头去。”

　　史蒂夫叹了口气，把袖子卷起来，跟着亨利朝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