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堂屋不大,正中一张旧木桌,
桌上铺着干净的白布,
笔墨砚台靠左,脉枕搁在右边。
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在药柜前翻拣什么,
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常荣的呼吸滞了一瞬。
像!
太像了!
眉骨、颧骨、下颌线——
跟大哥常遇春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身形偏瘦,少了武将的魁梧,
多了一股文人的清瘦劲儿。
难怪嫂嫂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大哥的种!
更别说皇家了......
万长发擦了擦手,在桌后坐下,抬眼看他。
“坐,哪儿不舒服?”
常荣压住心里的翻涌,
在对面坐下,把右手搁上脉枕。
“腰伤,老毛病了。
年轻时练武落下的,每年冬天犯。
今年格外厉害,弯腰都费劲。“
万长发三指搭上去,闭眼诊了约莫二十息。
“肾气不足,寒湿瘀滞。”
他松开手:
“不是今年才格外厉害,
是年年都在加重,只是你以前扛得住。”
常荣点头:
“确实一年不如一年。”
“受过外伤?”
“年轻时跟着兄长——”
常荣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
“跟人比武,摔过一次马。”
万长发没追问,提笔写方子。
常荣观察他的侧脸。
落笔很快,字不算好看但笔画交代得清楚,
跟上过学堂的读书人不同,
更像是自己硬练出来的。
“听下人说,神医是怀远县人?”
常荣试着开口。
“嗯。”
“巧了,我也是濠州人。老家定远。”
万长发头也没抬:
“濠州出两样东西,叫花子和当兵的。
您看着像后者。”
常荣笑了一下:
“都是老黄历了。
如今在京中做点闲差,混日子罢了。”
“混日子的人腰间不挂和田白玉。”
万长发把方子搁下,抬眼看他:
“而且您这身衣裳虽然旧,
但袖口的暗纹是蜀锦织法,
应天府只有三四家铺子卖这个料子,
最便宜的一匹也要八两银子。“
常荣的笑容没变,但手指不自觉摸了一下袖口。
被看穿了,这大侄子眼光真毒。
比常茂那个冒失鬼强多了!
唉,只是可惜了......
“神医不但医术高明,眼力也不错!”
“干我们这行的,看人比看病重要。”
万长发把方子推过去:
“方子在这儿,药房抓药,
忌生冷忌酒,七天一个疗程。”
常荣接过方子,没有起身。
他知道窗口就这么大,再不试探就没机会了。
“还有事?”
“万大夫年纪轻轻医术了得,
坊间都说你是神医转世。”
常荣笑了笑: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以你的本事,在应天府开个小医馆未免屈才。
若有贵人引荐,太医院也好,哪家王府也好,岂不是前程似锦?”
万长发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您说的贵人,是哪家的贵人?”
“比方说,京中几位国公府上,常年缺好大夫。”
常荣语气随意:
“就说郑国公府吧,常家如今家大业大,
若有良医坐镇,待遇绝不会薄。”
话落,常荣紧盯万长发的眼睛——
瞳孔有没有缩,呼吸有没有变,手指有没有动。
万长发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激动,也没有闪躲,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万长发只是笑了一下,
那种看透来意之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笑。
“常家?”
他慢悠悠开口:
“郑国公常遇春那个常家吗?
如今是纨绔郑国公顶立门楣?”
“正是。”
万长发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笔搁回笔架,
动作不紧不慢。
他不认识常荣,
更不知道这位就是他的亲叔叔。
但是这人明显是来打探什么的。
这让他的态度一下子就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儿:
“您的腰伤我能治。
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常荣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我这个人不坐堂。
谁来看病我都接,但让我去谁家府上当供奉,不干。
太医院都有我的位置,我都没去;
毛大都督递过话,我也没接;
不是摆谱,是规矩——大夫进了权贵府邸,
开方子先看主子脸色,那不叫治病,叫伺候人。
巧了,万某不才,有点儿小本事,
只会治病,不会伺候人。”
常荣面色不动,心头却微微一沉——
够狂!
“第二,我姓万,
怀远县上槐树村药农万钱的儿子。
我爹是个驼背铃医,
一辈子走街串巷给穷人看病,
死在凤阳工地上。
万家往上数八辈子都是泥腿子,
虽然穷,却从不事权贵。”
常荣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看出来了。
而且好像也猜到了。
这番话不是说给“一个来看腰伤的病人”听的。
这是说给常家听的。
万长发站起身,绕过桌子,
走到常荣面前,弯腰替他把脉枕上的手轻轻抬开
顺手递上方子。
动作很自然,像是送客的礼数。
但他在弯腰的那一瞬,
凑近常荣耳边,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回去告诉派您来的人。
万某这块招牌,
不靠任何人的姓撑着。
谁的高枝都不攀,谁的门也不认。
因为,我,就是豪门本门!”
常荣的瞳孔终于缩了一下。
万长发直起身,退后一步,
重新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药房在东厢,青和会给您抓药。
七天后复诊,楼英给您扎几针,
保管腰不疼了。”
说完,低下头,再不给常荣一个脸色。
常荣拿着方子走出内堂。
出了医馆大门,冬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小子知道。
不,不对。
常荣仔细回想万长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他说“万钱的儿子“时,眼底没有恨;
说“不攀高枝“时,语气里没有赌气;
那种态度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被抛弃后的愤怒拒绝;
更像是——不在乎,
发自骨子里的不在乎。
就好像“你们常家是什么东西“这种话,
他连说出口都嫌浪费力气。
常荣忽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拒绝攀附,不是因为怨恨,
而是因为他打心底觉得——自己不需要。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姓氏来证明自己。
他自己就是这间医院的掌门人。
他说他自己就是豪门。
够霸气,够自信,够狂傲!
常荣走到三条街外的马车前,上了车,拉下车帘。
傍晚,郑国公府正房。
蓝氏等了一整天,茶换了四壶,指甲在扶手上抠出两道痕。
常荣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说完后,屋里沉默了很久。
蓝氏开口,声音发哑:
“他知不知道?“
常荣摇头:
“我吃不准。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不会认。“
蓝氏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
“他最后那句话——'谁的门也不认,我就是豪门!
嫂嫂,这不是试探能套出来的。”
常荣看着蓝氏的眼睛,
“这个人不要常家的爵位,
不要郑国公府的富贵,
连皇帝递过来的台阶都不接。
您现在就算跪到他面前说'我是你亲娘',
他大概也只会开一副方子,
收您两钱银子诊金,然后请您出门左转。“
蓝氏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常荣起身要走,在门口停下来。
“嫂嫂,我再说最后一件事。“
“……说。“
“我出医馆时,
在巷子口碰见一个人。
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
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他衣服里边亲军都尉府的衣摆,
站在墙根底下嗑瓜子。
看见我出来,那人笑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蓝氏猛地抬头。
“他认识我。”
常荣的声音很沉,
“您以为只有咱们在试探万长发?
盯着那间医馆的眼睛,比咱们想的要多得多。
嫂嫂——这件事,到此为止。
别再伸手了。
再伸,碰到的不是万长发,是龙椅上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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