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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快了

  一

  那天收工后,陆崖没有回住处。

  铜锣响的时候,他正站在东五区的矿位上,手里的镐头刚刚落下。碎石从岩壁上崩下来,溅到他的脚背上,他没有躲。他听着那声铜锣在矿道里回荡,从深处传到浅处,从浅处传到井口,然后被穹顶上的风吞没。

  矿工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镐头靠在岩壁上,有人拍打身上的灰,有人蹲下来喝水——水是从矿道壁上的渗水缝里接的,用竹筒装着,放了整整一天,已经变得温热,带着一股铁锈味。没有人说话。这些天,矿道里的沉默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石狗走过来,拍了拍陆崖的肩膀。

  “走?”

  “你先走。”陆崖说。

  石狗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陆崖的不合群。他知道陆崖有事情要做,有地方要去,有些东西不能问。他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朝井口走去。他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矿道里传得很远。

  陆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矿位上站起来。他没有去井口,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朝矿道深处走。他走到东七区的塌方裂缝前,侧身挤了进去。裂缝里很黑,他摸黑走到里面的空洞,蹲下来,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里。

  布袋还在。

  他把布袋掏出来,打开,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两块碎片,三十五枚灰币,一小包伤药的残渣——老钟给的那块药膏已经用完了,只剩一点干掉的渣滓,他舍不得扔,用纸包着,塞在布袋的角落里。他把布袋重新扎好,塞回洞里,用碎石堵住洞口,然后站起来,挤出了裂缝。

  他走在矿道里,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他的影子被穹顶上渗下来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自己离某种东西还有多远。

  他走出矿道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已经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镇子里的石屋在绿光中显得灰蒙蒙的,像一排排墓碑。远处的矿渣山黑乎乎的,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陆崖没有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他拐进了镇子南边的一条小巷,穿过一座废弃的石屋,绕到了老钟家附近的那条街上。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只露出半个头,远远地看着老钟家的方向。

  二

  老钟家在镇子最南边,紧挨着尾矿堆。屋子是石头的,很小,屋顶上压着几块碎矿石,怕被风掀了。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钉了几块铁皮补丁。门口有一条碎石路,通向主街,路两边是空地,空地上长着一些灰绿色的杂草,草叶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此刻,老钟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猴三和铁头。

  猴三站在门口左侧,弓着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竹鞭别在腰后,鞭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铁头站在门口右侧,膀大腰圆,光头上泛着幽光石的绿光,像一块被磨亮了的石头。他的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拳头像两个铁锤,手指粗得像香肠。

  门开着。

  门板被推到了墙边,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呻吟。门框歪了,上面的铁皮补丁翘起来一个角,露出下面腐朽的木头。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屋里的灶台、石床、矮桌,还有老钟——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背驼得像一张弓。

  陆崖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他的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灶膛里没有火,水壶放在灶台上,壶嘴对着门口,像是在看着进来的人。

  猴三和铁头已经进去有一阵子了。

  屋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木箱子被打开,盖子摔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干草被从石床上掀下来,散了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碗筷被从矮桌上扫到地上,陶碗摔碎了,碎片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灶台底下的暗格被找到了,石板被撬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崖听见这些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墙头的石头。石头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蹲在矮墙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钟家的门口,盯着那扇敞开的门,盯着门里面那个坐在矮凳上的、佝偻的、闭着眼睛的老人。

  他看见猴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包。布包是灰色的,脏兮兮的,像是从灶台底下掏出来的。猴三把布包打开,翻了翻,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炭渣和一团揉皱的废纸。他骂了一句,把布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铁头从屋里搬出了老钟的那口铁锅,举起来,看了看锅底,然后把锅翻过来,在地上磕了两下。锅底的黑灰被磕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黑色的扇面。铁头把锅扔在一边,锅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到墙根,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

  陆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冲过去,把他们拉开,把老钟带走。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冲过去,不仅救不了老钟,还会把自己搭进去。猴三和铁头只是陈骨的两条看家狗,打了狗,主人就会亲自来。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陈骨。

  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把头埋在胳膊里,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

  三

  猴三从屋里走出来了,这次是真的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老钟。老钟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矮凳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疲惫都没有。那张脸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猴三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

  “老东西,你把碎片藏哪了?”

  他的声音尖厉,像指甲刮在铁皮上,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陆崖在矮墙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老钟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闭着,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听到了猴三的话,但没有打算回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猴三等了几息,见老钟不回答,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像要下雨之前的天空一样的颜色。他从腰后抽出竹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巷子里来回反射,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不说?我明天再来,后天再来,天天来,看你能藏多久。”

  他把竹鞭插回腰后,转身走了。铁头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铁锅。铁锅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门槛上,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猴三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几乎听不见。铁头的脚步声很重,像锤子砸在地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闷的震动。两种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节奏,像一首走调的曲子。

  他们走出了巷子,拐进了主街,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老钟家的门板吱呀吱呀地响。门板撞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拍手。地上的碎陶片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下面潮湿的、暗红色的泥土。铁锅还躺在门槛旁边,锅底朝上,像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

  陆崖蹲在矮墙后面,等了大约半刻钟。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大约三百下。三百下之后,他确认猴三和铁头没有回来,才从矮墙后面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然后朝老钟家走去。

  四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门板歪斜着,门轴脱了榫,关不严。门框上的铁皮补丁翘起来一个角,露出下面黑褐色的、被虫蛀过的木头。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无数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凹痕里积着灰,灰里嵌着几粒碎石子。

  陆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很乱。

  灶台底下的暗格被撬开了,石板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灶膛里的灰被扒了出来,撒了一地,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雪。石床上的干草被掀到了地上,散了一地,有的被踩碎了,草屑粘在地上。被子被抖开了,扔在床板上,被面上有几个脚印,黑乎乎的,是铁头的靴子踩的。

  矮桌被掀翻了,四条腿朝天,桌面上有几道新的刀痕——是猴三用竹鞭的金属包头划的。桌上的碗筷全在地上,陶碗碎了三个,还有一个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歪歪地靠在墙根。筷子散了一地,有的被踩断了,断口露出淡黄色的竹纤维。

  墙角那个放杂物的木箱子被打开了,盖子扔在一边,里面的东西全被倒了出来——几块破布、一团麻绳、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个生锈的铁盒。铁盒被打开了,盖子变形了,是被人用蛮力掰开的。盒子里原来是空的,现在也是空的。

  墙上那张九层塔的草图还在。它被风吹得歪了,左上角的钉子松了,整张纸斜挂在墙上,像一个快要倒下的人。纸面上有一些新的水渍——不知道是猴三翻东西时溅上去的,还是从屋顶裂缝里渗进来的雨水。九层塔的轮廓还看得清,但塔顶那几个小字已经彻底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老钟还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

  他的姿势没有变,背驼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默中缓过一口气来。他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下的弧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像根扎进土里一样的疲倦。

  陆崖站在门口,看着老钟,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老钟旁边的地上蹲下来。地上全是灰和碎草,他没有在意。他蹲在那里,和老钟的矮凳差不多高,两个人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

  “钟叔。”陆崖说,声音很轻。

  老钟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

  “嗯。”

  “他们走了。”

  “我知道。”

  “他们还会再来的。”

  老钟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但他的眼睛看着陆崖的时候,里面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我知道。”老钟又说了一遍。

  五

  老钟从矮凳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身体每个关节都需要时间才能松开。他先是用双手撑着膝盖,把身体往前倾,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脊椎伸直。他的背还是驼的,但比坐着的时候直了一些。他的膝盖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像是两块干枯的骨头在互相摩擦。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

  墙角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是盖房子时剩下的废料,压在地上当垫层。老钟用手把碎石扒开,露出下面一块石板。石板是灰白色的,和周围的地面颜色差不多,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卡进那条缝里,把石板撬起来。

  石板下面是泥土,夯实的,硬邦邦的。他用手指在泥土上按了按,找到了一块稍微松软的地方,用手指挖了下去。泥土很硬,他的指甲劈了,他没有停。挖了大约两寸深,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比周围泥土颜色更深的、表面光滑的石头。他把石头拿出来,石头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很小,用一块灰白色的布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他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矮凳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陆崖看着他的手。老钟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而是那种“这是最后的东西了”的颤抖。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里全是黑泥,有几个指甲劈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用颤抖的手指解开麻绳,打开布包。

  灰色的碎片。

  两块碎片——不,是三块。两块是陆崖见过的,灰白色的,表面有银色的纹路。还有一块更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更深,纹路也更密,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银色地图。三块碎片并排躺在布包里,在昏暗的屋里发着微弱的银光,像三颗沉睡的星星。

  老钟把最大的那块碎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碎片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银色的纹路在碎片表面流动,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蛇在爬行。老钟的手掌也被银光照亮了,那些干枯的、布满皱纹的皮肤在银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

  “他们把暗格翻出来了。”老钟说,声音很平静,“灶台底下的暗格,是我二十年前砌的。我以为没人知道。猴三翻出来了。”

  “但他没找到。”陆崖说。

  “没找到。因为我没把碎片放在暗格里。暗格里放的是炭渣和废纸,骗他们的。”老钟把碎片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系上麻绳。“碎片在这里,在墙角的石板下面。二十年前我砌那个暗格的时候,就留了一手。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翻。”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布包鼓起来一小块,在褂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放回灶台上,把倒在地上的矮桌扶起来,把散落的碗筷捡起来,堆在桌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陆崖蹲在地上,看着老钟的背影。老钟的背驼得像一张弓,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干枯的树叶。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钟叔,你跟我走吧。”陆崖说。

  老钟的手停了一下。他正把一只陶碗从地上捡起来,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缺口,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去哪?”他问。

  “去穹顶边缘。那些废弃的矿工棚子。你在那里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老钟转过身,看着陆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他看着陆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陈骨就会查你。他会想,老钟为什么突然不见了?是不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谁最有可能?然后他就会查到你。你身上的源纹波动他探测得到,你的住处他搜过,你和我的关系他早就知道。我走了,你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陆崖沉默了。他知道老钟说的是对的。在矿区,你越是想保护一个人,就越不能让他脱离陈骨的视线。只要老钟还在镇子里,陈骨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老钟身上。如果老钟突然消失了,陈骨就会把注意力转向陆崖。而现在,陆崖最不需要的,就是陈骨的注意力。

  “那我怎么办?”陆崖问。

  “你继续练。每天都要练,一天都不能停。你的源纹在长,你的力量在变大。等你的源纹从银色变成金色,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金色?”陆崖想起老钟上次说过的话,“源纹还能变色?”

  “能。银色是最稀有的颜色,但不是最强的。银色的上面是金色,金色上面是白色,白色上面是——无色。”老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无色是最强的。但你现在不需要想那些。你现在只需要想一件事——往上走。”

  老钟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板歪斜着,关不严,门缝里塞得进两根手指。他从门后摸出一根木棍,横在门板后面,当门闩用。然后他走回矮凳上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钟叔,你今晚怎么办?”陆崖问。

  “我今晚住这里。猴三翻过了,今晚不会再来。明天他们可能会再来,但那是明天的事。”老钟睁开眼睛,看着陆崖。“你回去吧。回去练功。不要因为我耽误了。”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木棍取下来,打开门。穹顶上的幽光石已经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脸发紧。

  他回过头,看了老钟最后一眼。

  老钟坐在矮凳上,背驼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灶膛里没有火,屋里很暗,但他的轮廓在黑暗中很清晰,像一尊用石头雕成的像。

  陆崖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六

  他没有走远。

  他走到老钟家对面的那堵矮墙后面,又蹲了下来。他蹲在那里,背靠着墙,眼睛盯着老钟家的门。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吹得他的眼睛发涩。他没有动。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他看见老钟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门板被从里面推开,老钟探出半个身子,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他走出来,手里拄着铁钎,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里塞着布包,碎片在里面。

  老钟没有朝镇子的方向走,而是朝镇子外面走。他走过碎石路,走过尾矿堆,走过那片废弃的石屋,朝穹顶边缘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很驼,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铁钎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陆崖从矮墙后面站起来,远远地跟在后面。他没有跟得太近,怕被老钟发现。他也没有跟得太远,怕跟丢了。他保持大约二十丈的距离,借着幽光石的微光,看着老钟的背影在黑暗中慢慢移动。

  老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到了穹顶边缘。

  穹顶边缘是矿区和穹顶的交界处,岩层最薄的地方。这里的穹顶比镇子那边低了很多,伸手几乎能碰到。穹顶上的幽光石在这里更密,光也更亮,翠绿色的,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绿苔。风很大,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老钟走到一处废弃的矿工棚子前,停了下来。

  棚子是用碎石和木头搭的,屋顶塌了一半,用一块铁皮盖着,铁皮上压着几块石头。墙壁是石头垒的,缝隙里塞着泥巴,很多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门是一块破木板,斜靠在门框上,关不严。

  老钟推开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棚子里亮起了一盏灯——不是油灯,是源纹的光,银色的,从棚子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

  陆崖蹲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那线银光。

  他蹲了很久,直到那线银光灭了,棚子里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七

  他走回镇子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暗绿,然后变成翠绿——矿区的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推开门,闩上门闩,坐在石床上。他没有练功。他坐在黑暗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老钟那样,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老钟的背,老钟的眼睛,老钟手里那块颤动的碎片,老钟说得“快了”。他不知道老钟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快了什么?快了结束?快了离开?快了——死?

  他睁开眼睛,把手伸进墙缝里。墙缝里是空的,碎片和灰币都藏在矿道的裂缝里。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墙缝,然后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手指上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和一丝丝源力的余韵。

  “快了。”他小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也许是老钟的“快了”,也许是他自己的“快了”。快了——快能离开了,快能往上走了,快能——保护那些他保护不了的人了。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他蜷缩着身体,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旋转,不快不慢,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他盯着墙壁,墙壁在黑暗中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墙的另一边是巷子,巷子的另一边是主街,主街的尽头是矿道,矿道的深处是那些裂缝和空洞,空洞里藏着碎片和灰币。而那些东西,都是老钟给他的。

  “钟叔。”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很慢,很稳,像一只鼓在敲。肚子里那团热气跟着心跳一起一伏,像两个人在对话。

  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银色的河,没有发光的人,没有晶核。他梦见老钟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背驼得像一张弓,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映在老钟的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老钟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了一个字。

  “快。”

  然后他醒了。

  屋顶洞里透进来惨绿色的光。天还没亮,但快了。他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暗绿。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朝矿道入口走去,步子很稳,很快。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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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
类别:玄幻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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