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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裂隙

  一

  晶核被没收后的第十天。

  陈骨没有再找陆崖。

  这十天里,陆崖每天下矿,每天收工,每天去镇子后面的空地练功。他的源纹一天比一天宽,细丝一天比一天长,跳高一天比一天高。背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连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见了。老钟给的伤药用完了,但他不需要了——他的源力已经足够让伤口在几天内自行愈合。

  但矿道里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压抑。

  那种压抑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而是一种更阴沉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的感觉。空气变得更重了,呼吸变得更费力了,连油灯的火苗都比以前矮了半截,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矿工们的话更少了。以前至少还会在休息的时候聊两句——谁家的婆娘生了,谁家的老人死了,猴三今天给的汤里有没有油星。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矿道里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一群人在给自己挖坟。

  猴三的竹鞭抽得更勤了。

  以前猴三一天最多抽两三个人,大多是那些偷懒的、挖得少的,或者不小心得罪了他的。现在他一天要抽七八个人,有时候甚至更多。他的竹鞭是特制的,用三年生的老竹子削成,浸过盐水,晒干,再浸,再晒,反复好几次,最后变成一根黑褐色的、像铁一样硬的鞭子。抽在背上,不会破皮,但会肿起一道紫红色的棱子,疼得人直不起腰。

  他抽人的时候不再说话了。以前他还会骂几句——“懒骨头”“不想要工钱了”之类的话。现在他不骂了,走到你面前,看一眼你的筐,如果觉得少了,就抽出竹鞭,啪地抽一下,然后转身走开。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铁头的拳头也更重了。

  铁头是陈骨的打手,光头,膀大腰圆,两只拳头像两个铁锤。以前他打人,一拳下去,对方至少还能站着。现在他一拳下去,对方直接趴下,半天起不来。他的拳头上缠着一圈粗布,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洗不掉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赵老四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赵老四就是之前因为差十斤幽光石被陈骨扣了五文钱的那个花背。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手上有血泡,使不上劲,挖得比平时少。猴三来收矿石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筐,二话不说,抽出竹鞭就抽。赵老四被打得跪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猴三抽了五鞭,觉得不解气,叫来了铁头。铁头走过来,弯腰,伸手抓住赵老四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只鸡。然后一拳打在他的胸口。

  赵老四飞出去两尺远,撞在岩壁上,滑下来,蜷缩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角流出一些血沫,混着口水,滴在碎石上。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块,左边的肋骨断了三根,有两根插进了肺里。

  没有人敢去扶他。矿工们都低着头,镐头砸得更响了,像是在用声音掩盖什么。

  铁头低头看了赵老四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猴三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用竹鞭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像是在警告所有人。

  赵老四被抬回家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他的老婆哭得撕心裂肺,声音从石屋里传出来,在整条巷子里回荡。没有人去安慰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和赵老四家走得近,谁就是下一个。

  瘸腿李被罚了半个月工钱,因为他的筐里少了两斤。

  两斤。两斤幽光石,在收矿的秤上也就是轻轻一歪的事。平时猴三根本不会在意,少两斤多两斤都是常事。但今天猴三在意了。他称了瘸腿李的筐,看了看秤杆上的刻度,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画了几笔。

  “少两斤。扣半个月工钱。”

  瘸腿李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猴三手里那根竹鞭,把话咽回去了。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右腿本来就有伤,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翻的船。今天他歪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人在右边拽着他。

  陆崖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站在东五区的矿位上,手里握着镐头,指节发白。他看着赵老四被铁头一拳打飞,看着瘸腿李跪在地上磕头,看着猴三的竹鞭在空气中甩出一道道弧线。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源力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那团火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眼睛发红。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他的源力还不够强,他的细丝还拉不动铁头那样的壮汉,他的跳高还翻不过穹顶。如果他现在动手,死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石狗,还有老钟,还有那些因为他而受到牵连的人。

  他攥紧镐头,砸了下去。

  二

  陆崖照常下矿,照常挖石头,照常藏碎屑。

  但他不再把碎屑藏在住处了。陈骨的人已经搜过他的屋子——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他能看出来。门闩的位置变了,石床上的干草被翻动过,墙缝里的石头被人撬开又盖上了。陈骨的人在找他身上的源纹波动,找老钟给他的碎片,找一切可疑的东西。

  他们什么都没找到。陆崖把碎片和灰币转移了。

  他找到了一处新的藏匿点——矿道深处一个塌方的裂缝。

  那个裂缝在东七区,离他平时干活的地方不远。东七区是废弃区,三年前发生过一次大塌方,埋了五个人,陈骨嫌清理太费事,干脆把那条矿道封了。但封是封不住的,矿工们总能在岩壁上找到缝隙钻进去。石狗带他来过一次,说里面有一个地方特别隐蔽,连猴三都不知道。

  裂缝在矿道尽头的岩壁上,大约一人高,两尺宽,表面被碎石堵住了。把碎石扒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走进去大约三丈,缝隙突然变宽,形成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空洞。空洞是塌方时自然形成的,头顶上是交错叠压的巨石,脚下是碎石和灰尘。空洞的最里面,岩壁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洞,是陆崖用镐尖凿出来的,刚好能塞进一个布袋。

  每天收工前,陆崖把当天抠下来的碎屑装进布袋,塞进那个小洞里,再用一块碎石把洞口堵住。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一刻钟下矿,走到裂缝里,取出布袋,把碎屑分给石狗和一些信得过的矿工。

  石狗跟着他学,也把碎屑藏在那里。还有老鳖,还有刘拐子,还有大赵——那些被陈骨和猴三欺负得最狠的人,那些每天把馒头省下来给家人吃的人,那些在矿道里流了半辈子汗、手里却没有攒下半文钱的人。他们把各自抠下来的碎屑凑在一起,攒够一小袋,由陆崖带到镇子外面,找一个收废矿的老头换几文钱。钱不多,一文两文的,但够买半个馒头,够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多一口吃的。

  “阿崖,陈骨这几天没找你,是不是没事了?”

  石狗一边凿岩壁一边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矿道里听得很清楚。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停下来,矿道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矿道里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

  陆崖也停了镐头。他把镐头靠在岩壁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转过身看着石狗。

  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近乎幼稚的期待。那种期待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事情会变好。他在矿区活了三十多年,被打过,被骂过,被罚过,被坑过,但他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也许明天会好一点。也许陈骨会突然良心发现,也许猴三的竹鞭会突然断掉,也许铁头的拳头会突然变软。这些“也许”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还是相信。如果不相信,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

  “不是。”陆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石狗能听见。

  “他在查别人。”

  石狗的手停了一下。他正握着镐头准备砸下去,镐头举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手臂僵住了。他的眼睛盯着陆崖,瞳孔微微放大。

  “查谁?”

  “老钟。”

  石狗的镐头慢慢放了下来,靠在岩壁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崖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石狗和老钟的关系不深——石狗不是老钟的徒弟,老钟没有教过石狗任何东西。但石狗尊重老钟,就像矿区里每一个人都尊重老钟一样。老钟是矿区里唯一一个不会打骂矿工的人,唯一一个会把馒头分给别人的人,唯一一个会在深夜里给生病的孩子熬药的人。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但他有的是——在矿区比钱更珍贵的东西——人心。

  “猴三去了老钟家三次。”陆崖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石狗的心上。

  “翻了又翻。”

  石狗的手指攥紧了镐头,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翼翕动着,像一匹被拴住的马在喘气。

  “他们找什么?”石狗问,声音有些发抖。

  “源纹碎片。”

  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源纹碎片是什么。陆崖告诉过他——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源纹碎片是陈骨最想要的东西,比晶核还想要。晶核只能卖钱,碎片能练功。练功意味着力量,力量意味着——在矿区,力量就是一切。

  “找到了吗?”

  “没有。老钟藏得很好。”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碎石,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不值一文的小石头。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脚下的石头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崖。

  “阿崖,老钟会不会有事?”

  陆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陈骨现在只是在搜,在查,在翻。但如果他搜不到呢?如果他翻遍老钟的屋子还是找不到碎片呢?他会怎么做?他会相信老钟没有碎片吗?不会。陈骨从不相信任何人。他只会加大力度,从搜变成逼,从逼变成打,从打变成——杀。

  陆崖想起老钟的背,那张弯得像弓一样的背。老钟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他的肺在咳血,他的腿在发肿,他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他撑不了多久了。如果陈骨对他动手,他连一拳都挨不住。

  陆崖攥紧了镐头。木柄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裂开。

  “我不知道。”陆崖说。

  石狗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陆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平静的东西。石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拿起镐头,继续凿。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三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练功。

  他去了老钟家。

  天已经黑了,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从暗绿变成了墨绿。镇子里的石屋大多没有光,只有少数几间透出微弱的、昏黄的灯光——那是有人点了油灯,在矿区,点油灯是一种奢侈,一般人舍不得。

  陆崖走得很快,但很轻。他的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过主街,走过巷子,走过尾矿堆,走到老钟家门口。

  门虚掩着。

  和以前一样,老钟从来不闩门。不是因为不怕贼,而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偷的。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口铁锅和那把铁钎,铁锅是生锈的,铁钎是废料做的,拿到镇口的旧货摊上,两样加起来换不了五文钱。

  陆崖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灶上的水壶早就凉了,壶嘴上挂着一滴水,迟迟没有落下来。屋里很暗,但陆崖的眼睛经过源力的强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

  老钟不在。

  石床上铺着干草和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平时一样。灶台边放着碗筷,碗里还有半碗杂面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墙上挂着的九层塔草图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陆崖知道,不正常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太正常了。

  他走到灶台边,用手指摸了摸灶台的石板。石板是凉的。灶膛里的余火已经快灭了,说明老钟至少两三个时辰没有添柴。以老钟的习惯,他每天傍晚都会烧一壶水,坐在灶台边喝一碗热汤,然后才睡觉。今天他没有烧水,没有喝汤,甚至没有回来。

  陆崖蹲下来,把灶膛里的余火拨开,看了看灰烬。灰烬里有几根没有烧完的细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柴的表面没有灰,说明烧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半个时辰就灭了。也就是说,老钟可能在半个时辰前还在这里,然后突然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远处的矿道入口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吹得他的眼睛发涩。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走到老钟的床边,蹲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老钟以前在那里藏过东西,现在空了。他把手伸到床板下面,摸到了床板的背面。床板的背面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他用指甲撬开裂缝,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用一块灰白色的布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他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空的。

  老钟把东西带走了。

  陆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床板下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屋。灶膛里的余火又暗了一些,几乎看不见了。墙上的九层塔草图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和他告别。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

  第二天,陆崖在矿道里见到了老钟。

  老钟在东七区的废弃矿道里,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岩壁,闭着眼睛。他的手里握着那块源纹碎片——小的那块,陆崖给他的那一块。碎片在他的手心里发着微弱的银光,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

  陆崖蹲下来,坐在老钟旁边。

  “钟叔,你怎么在这儿?”

  “躲一躲。”老钟没有睁眼,“猴三昨天来了三次,翻了我的屋子。我没地方去了。”

  “他们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老钟睁开眼睛,看着矿道的顶部。顶部是岩石的,灰黑色的,上面有一些水痕,像一张哭泣的脸。“所以我今天晚上要离开镇子,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里?”

  “穹顶边缘。那里有一些废弃的矿工棚子,没人去。我在那里待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穹顶边缘是什么地方——那是矿区和穹顶的交界处,岩层最薄的地方,风最大,最冷,最不适合人居住的地方。那里的矿工棚子是早年开矿时建的,后来矿区向深处扩张,那些棚子就被废弃了。棚子没有门,没有窗,屋顶是破的,墙壁是裂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也不暖和。

  “钟叔,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老钟的语气很坚决,“你留在这里。你的源纹还在长,不能断。每天都要练,一天都不能停。”

  “可是你——”

  “我没事。”老钟打断了他,“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陈骨这种人,我见多了。他掀不起多大的浪。”

  老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可能被杀的事。他的眼睛看着陆崖,浑浊的,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铜器上的包浆一样的光。那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光。

  陆崖看着老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想说“钟叔,你别走”,但他知道这话说不出口。老钟必须走。如果老钟留在镇子里,陈骨迟早会找到他,会打他,会逼他,会把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东西都榨干。老钟走了,陈骨就少了一个靶子。

  “钟叔,你带够吃的了吗?”

  “带了。够吃三天。”

  “三天之后呢?”

  老钟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碎片攥紧,光从指缝间漏出来,银色的,细细的,像一根根细丝。他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碎片塞进怀里。

  “三天之后,我会回来。”老钟说,“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去穹顶边缘找我。我知道你知道那个地方。”

  陆崖点了点头。

  老钟站起来,拄着铁钎,朝矿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源纹碎片不要放在住处。陈骨的人会再搜的。你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知道了。”

  老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铁钎戳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矿道深处。

  陆崖坐在石头上,看着老钟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

  五

  那天晚上,陆崖没有去空地练功。

  他坐在石床上,把两块碎片从墙缝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碎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银光,像两颗沉睡的星星。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们微弱的颤动。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源纹碎片不要放在住处。陈骨的人会再搜的。”

  他必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把碎片塞进靴筒里,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墨绿,天已经黑了。镇子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狗,没有光。他走在碎石路上,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他走到矿道入口,钻了进去。

  矿道里很黑,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穹顶上渗下来的那点绿光,微弱得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他摸黑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东七区的塌方裂缝。他侧身挤进裂缝,走到里面的空洞里,蹲下来,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

  布袋还在。他把布袋拿出来,从里面掏出两块碎片,塞进小洞里,然后用碎石堵住洞口。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包灰币——三十五枚,一枚不少——也塞进小洞里,用另一块碎石堵住。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裂缝。

  矿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安静。他走在黑暗中,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他的影子被穹顶上渗下来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他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老鼠在爬。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消失了。他等了几息,没有再听到,于是继续走。

  但他知道,那不是老鼠。

  六

  第二天,陆崖在矿道里见到石狗的时候,石狗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陆崖问。

  “我妈昨晚咳了一夜。”石狗的声音沙哑,“咳出血了。”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药呢?”

  “吃完了。没钱买。”

  陆崖从怀里掏出三枚灰币,塞进石狗手里。“去买。”

  石狗看着手里的灰币,嘴唇哆嗦着。“阿崖,这是你攒的——”

  “去买。”陆崖打断了他,语气很重,“你妈的命比灰币值钱。”

  石狗攥着灰币,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崖。

  “阿崖,谢谢你。”

  “别谢我。”陆崖拿起镐头,“谢我干什么。你以前也帮过我。”

  石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崖已经转过身,开始凿岩壁了。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石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拿起镐头,开始凿。

  两个人并排凿着,谁也不说话。

  矿道里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和远处猴三的竹鞭甩在空气中的脆响。

  陆崖砸着砸着,突然想起老钟的话:“三天之后,我会回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去穹顶边缘找我。”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天,如果老钟不回来,他就要去穹顶边缘找他。不管陈骨的人在不在那里,不管穹顶边缘的风有多大、有多冷,他都要去。因为老钟是他在这鬼地方唯一一个不会害他的人,唯一一个教他东西的人,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往上走”不是一句空话的人。

  他不能失去老钟。

  他砸了一镐,又砸了一镐。

  碎石从岩壁上崩下来,落在他的脚边。有一块碎石比较大,砸在他的脚背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继续砸,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石狗在旁边砸着,砸着砸着,突然停下来。

  “阿崖。”

  “嗯。”

  “老钟会没事的。”

  陆崖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坚定的、近乎固执的表情,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陆崖。

  “会的。”石狗又说了一遍。

  陆崖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回头,举起镐头,砸了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矿道里回荡了很久。

  “会的。”陆崖在心里说。

  但他知道,在矿区,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事。陈骨不能,猴三不能,老钟不能,他也不能。唯一能保证的,是明天太阳不会升起来——因为矿区没有太阳。

  他砸了一镐,又砸了一镐。

  碎石崩了一地。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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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游令
作者:鱼狱圄
类别:玄幻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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