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等并非这个意思。”

　　倪元璐赶紧分辩了一句。

　　朱由校点了点头：“嗯，不是这个意思，便是认可工商杂税该收的意思？”

　　“这……”

　　倪元璐一向巧舌如簧，此时却像喉咙被堵住了一般，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让他如何回答？

　　说该收，那岂不是风骨无存，站到了一众言官及幕后士绅集团的对立面，且坐实周顺昌煽动抗税之罪？

　　这是典型的当面打脸。

　　若说不该收，可他心里很清楚，征收工商杂税这等大事岂是魏忠贤一个阉人能决定的？

　　那是皇帝的意思。

　　“诸位爱卿的意思呢？”

　　朱由校的目光瞟向一众言官。

　　周顺昌这件事，在他前世的历史上影响较大，起因正是朝廷征收矿税、商税所引发的一场民变。

　　表面上，是一众百姓反抗暴征暴敛，实质上乃是朝廷与江南士绅集团的一次正面交锋。

　　周顺昌被誉为东林党“后七君子”之一，以“矿监税使扰民”为借口抨击朝廷，最终被东厂抓捕。

　　也不知是谁在幕后鼓动，竟有万余百姓涌来阻拦，要求释放周顺昌。

　　继而引发了一场暴动。

　　最后，推出五个替死鬼投案承担全部责任，被押解入京处死。

　　崇祯登基之后，东林党人趁机为此事平反，写下了一篇《五人墓碑记》，称这五人“激昂大义，蹈死不顾”。

　　总之，就是将这五人树立为敢于向暴政抗争的英雄，粉饰自己的清高。

　　东林党的目的也终于达成，崇祯竟然真的废除了工商杂税，却不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亡国之路。

　　“方御史，你来说，周顺昌是无辜的吗？”

　　既然一众言官装聋作哑，朱由校也只能直接点名了。

　　被点了名，方御史只得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周顺昌抨击朝政，言辞激烈，的确有错。只是，他也是一心为民请愿……”

　　“荒谬！”

　　朱由校怒喝了一声。

　　方御史：“……”

　　朱由校继续道：“朕问你，普通百姓可有矿？可有商铺？”

　　方御史嗫嚅道：“大多……大多数没有。”

　　“既如此，那东厂去征收矿税、商税与普通百姓何干？难不成他们吃得太饱，闲得慌，甘愿冒着谋逆的风险与朝廷作对？”

　　“这……”

　　方御史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听到这里，魏忠贤激动不已，忙道：“万岁爷，奴婢有话要说。”

　　“准！”

　　魏忠贤精神一振，开始滔滔不绝辩解。

　　“朝廷设矿监、税监，何曾是为害小民？分明是为了大明根基，为九边凑饷。”

　　“自我朝立国以来，田赋多困于贫农，而江南富商大贾、士绅豪强，坐拥巨万之资，广开矿冶，垄断行商。”

　　“他们享尽天下之利，却一毛不拔，分文不纳于国库。边军欠饷、军士冻馁、国库空虚，那帮文官却束手无策，只会空谈仁义道德。”

　　“奴婢奉圣命派人去征商税、榷关税、收矿利，他们却又鼓噪说什么税监扰民、刻剥小民、横征暴敛云云。”

　　“矿税、商税，征的是富商巨贾之利，榷的是行商坐贾之资，何曾向耕夫织妇伸手半分？百姓一亩三分地，何曾有矿可开、有铺可税？”

　　“真正叫苦的，从来不是升斗小民，而是那些良田万顷、商行遍地、把持地方、抗税不纳的士绅豪强。”

　　“朝廷征税，便是动了他们的私囊，朝廷集权，便是碍了他们的门户。于是，便阴谋煽动市井、鼓弄生事、毁关卡、聚众倡乱。”

　　“万岁爷，这些人顶着清流之名，转头却把罪名推到奴婢身上，说奴婢祸国殃民。”

　　“奴婢想问问这些个清流，国家无财，何以御敌？国库空虚，何以养兵？”

　　听到这里，朱由校抚掌而笑：“国家无财，何以御敌？国库空虚，何以养兵？厂臣说得好！”

　　这下子，魏忠贤更是来劲，继续道：“若任由士绅坐拥厚利而不纳税，将来战事一生、流寇四起，谁来为大明守江山？谁来为万岁爷分忧愁？”

　　“魏忠贤，你……”

　　方御史正待反驳。

　　可是魏忠贤却不给他机会，怒视着一众言官喝道：“尔等只知护着乡党、顾着门第，还好意思说咱家结党营私？”

　　“咱家是个阉人，无儿无女，此生只知效忠朝廷、效忠圣上，不像尔等空谈误国，置朝廷安危于不顾，视军国大计为儿戏。”

　　“魏忠贤，你……”

　　一众言官气得差点吐血。

　　魏忠贤再一次提高声调，隐隐恢复了几分九千岁的威严：“咱家奉旨征税，为国库创收，为九边供饷，何错之有？何罪之有？”

　　“倒是尔等，一个个装出忧国忧民，暗地里不知贪了多少。”

　　此话一出，一众言官气急败坏，纷纷怒声呵斥——

　　“魏忠贤，你……你这是狡辩！”

　　“污蔑！”

　　“无耻！”

　　“欺人太甚！”

　　他们本以为魏忠贤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辩得过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

　　可万万没想到，这阉人竟然洋洋洒洒讲了一大通，直指要害，几乎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揭了。

　　“厂臣好口才。”

　　朱由校却微笑着夸了一句。

　　魏忠贤诚惶诚恐道：“奴婢只是据实而言，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校叹了一声：“你们相互指责，倒让朕有些为难。要说厂臣贪点银子，朕倒也相信……”

　　魏忠贤：“……”

　　“可诸卿皆为朝廷清流，如今魏公公却指责各位贪腐，朕是万万不信的。”

　　此话一出，方御史等人不禁精神一振。

　　哪知，朱由校又道：“正所谓，事实胜于雄辩，诸卿若是两袖清风，又何惧他人攻讦？现在，朕便给诸卿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不知为何，倪元璐心里一跳，隐隐觉得不妙，赶紧道：“陛下，臣等……”

　　朱由校摆了摆手，淡淡道：“总之，朕不大相信诸卿会做出贪腐之事，王小顺——”

　　“奴婢在！”

　　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太监上前应声。

　　他是御前贴身小太监兼御前近侍，难得的一个无派系小太监。

　　“你带人走一趟，嗯，便去方御史与倪编修府中，在场诸卿也可选出几人随行，是非黑白，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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