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柏骑在赤焰背上，正在折腾，听得此言，双手叉腰，眼睛瞪着令吏，喝道：“大胆，见到不更还不见礼？”

　　小脸上凶巴巴的，然，奶声奶气，杀伤力大减。

　　“不更？怎可能？”令吏听在耳里，不屑一顾，然，看着黍头上的赤帻，瞳孔一缩，忙双手抱拳，弯腰下拜：“季婴这厢有礼了。”

　　态度大变，诚惶诚恐。

　　不更爵，那是低等爵位的天花板，还没听说大榆乡有人得此高爵，季婴不敢不敬。

　　“免了。”依秦律，黍不用回礼，右手轻挥：“我今日前来买牛，你可知有甚好牛？”

　　“若是您不嫌弃，季婴愿尽微薄之力。”季婴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依秦律，无爵者见到有爵者，爵低者见到爵高者，皆要闪到道旁让路。

　　“若此，有劳了。”黍依然没有回礼。

　　然，季婴已经是满脸笑容，一副受宠若惊样儿。

　　黍牵着缰绳，拉着赤焰进入廄苑。

　　只见廄苑里面，有很多牛圈，一排排望不到头。

　　“好大。”黍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是大榆乡最大的廄苑，养牛最多。

　　“敢问不更：要买何种牛？”季婴脸上泛起笑容，看着黍，颇有讨好之意。

　　“有些甚牛？”黍问道。

　　“敢告不更：廄苑里的牛众多，头头精心饲养，皆是不凡。”季婴小心翼翼：“主要分为上中下三等。下等者，岁数稍大，来日不多，只需三千到五千钱。中等者，岁数适中，耕地拉车皆宜，需六千到八千钱不等。上等者，刚调教好，步入壮年，可犁地十年，然，价钱最贵，需万钱。”

　　“万钱？”娘亲骑在马背上，听在耳里，不由得直抽冷子。

　　兄嫂也是若此。

　　“就要上等牛。”买当然要买最好的，虽然贵了些，然，可以耕地十年，完全划算。

　　“敢告不更：上等牛很……您想买，自无不可。”季婴原本想要提醒黍，买上等牛太贵了，然，看见板车上的二十竹畚，就知这是个有钱的主，自己不用提醒了：“请。”

　　黍一家子走在头里，季婴小心翼翼侍候在侧。

　　在季婴的引领下，黍他们进入廄苑，把赤焰拴好，然后跟着季婴，来到牛圈中。

　　此时，牛圈中的牛并不多，主要是些小牛，怀孕快生的母牛。

　　这些小牛和母牛，头头皮毛光滑，油光闪亮，看上去就知道很不凡。

　　“你们养得不错。”黍大为赞赏。

　　“不更过奖了。”季婴陪着笑脸：“我们依律养牛，自是如此。”

　　秦朝推行牛耕，对耕牛保护得跟祖宗似的，养牛人不敢不尽力。若是出了问题，轻则挨一顿毒打，重则扒层皮。

　　离开牛圈，走在草场上，不时就看见一群群耕牛，啃食青草。头头体形巨大，很是威武，让人心生喜爱。

　　“这头好。”

　　“这头也好。”

　　“都好。”

　　娘亲兄嫂他们的眼珠子不够用了，只觉每头都好。

　　一路行来，见到的牛很多，有五六百牛，头头漂亮极了，让人难舍。

　　“又在打架。”正行间，只见两头青牛正在干架，季婴皱着眉头。

　　这两头青牛，块头很大，远超其他耕牛，粗大的牛角对着对方撞去，如同铡刀似的。轰然相撞，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养牛人大呼小叫，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这才分开。

　　“真是好牛。”稻目光落在两牛青牛身上，再也移不开了：“这个可以买么？”

　　“要是能买就好了。”麦同样喜欢得不行。

　　季婴眉头微微一皱，提醒：“这两牛好是好，就是脾性不好，遇到一起，就要打起来。你们瞧瞧，它们身上的伤，就是这样得来的。”

　　“我去试试，看能不能驾驭住。”稻心痒难耐，飞奔过去。

　　“伯兄，小心。”黍很担心。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稻竟然很快就把一头青牛给降住了。青牛眨巴着大眼睛，用牛头蹭他，很是亲近。

　　“我也去。”麦大受鼓舞，他也去，竟然又成功了。

　　“就这两头吧。”黍当场决定。

　　“就是贵了些。”娘亲看在眼里，欢喜得不行，然，又有些肉疼钱。

　　“娘亲，您切莫如此想。有了如此两头好牛，我们的地会很快耕完，下半年的收成会多很多。”黍也喜欢这两头牛。

　　“嗯。”娘亲微微颔首，觉得两万钱也不那么肉疼了。

　　“你们竟然能降住？”季婴不敢相信。

　　“走，去办理爰书。”黍催促起来。

　　“诺。”季婴忙领命。

　　来到廄苑公干处，办理爰书时，季婴脸一肃：“敢告不更：买牛是大事，在此前，我有要事告之。”

　　“请讲。”这是公事当公办，黍没意见。

　　“依《廄苑律》，‘以四月、七月、十月、正月膚田牛’，你们买下后，要精心饲养，不得偷奸耍猾。若是违背秦律，会受到严惩。”季婴一板一眼的告之养牛的注意事项：“其以牛田，牛絜，笞主者寸十。”

　　秦朝在每年的四月七月十月和正月进行耕牛大检查，不管是私人的，还是廄苑养的牛，都要全面检查。

　　若是养得好，会有不菲的奖励。主管养牛的田啬夫会得到十条肉干，牛长会赐三旬资劳。

　　资劳，是事功的计量单位，积攒到一定程度，可以兑换成爵位。

　　若是养得不好，要受到严惩，从田啬夫开始，到养牛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人跑得掉。

　　要是耕地的时候，用牛过度，使得耕牛变瘦了，其腰围每瘦一寸，就要打十板子。

　　正是有如此严密的耕牛保护措施，秦朝的牛才会养得很好。有了上等耕牛，秦朝的农业也就发达了，秦朝的粮草也就充足了。

　　这是秦朝成功的重要原因。

　　“若牛老病且死，不得私自杀牛，当告官府，由官府派人核实，再派人宰杀。”季婴一脸严肃：“私自杀牛者，为重罪，罚为城旦。”

　　哪怕是私人养的牛，老病且死，也不得私杀，必须要禀报官府，由官府派人核实，是不是真的老病且死，有没有救活的可能性。

　　若真是老病且死，就由官府派人来杀。

　　私自杀牛者，罚为城旦，相当于现代社会判刑。

　　“私牛宰杀后，牛肉自行处置，牛角牛皮牛筋需卖给官府。官府当以市价收购，不用担心少卖了钱。”季婴又告之。

　　若是官府的牛，宰杀后，牛肉由官府卖出。私牛宰杀后，那是私人财产，牛肉由私人处置。然，牛角牛皮牛筋，必须要卖给官府，牛角牛筋是制弓的材料，牛皮是甲衣的原材料，属于战略资源。

　　当然，官府也会以市价收购，不会发生压价之事。

　　“你们还买么？”一条条告之完了，季婴看着黍他们问道。

　　“真是麻烦。”一条又一条，还真不少，足有四十余条注意事项，在秦朝养牛是真的太难了，黍很是惊讶。

　　“买！当然买！”稻麦他们毫不畏难。

　　然后就是办理手续。

　　在办理手续前，季婴拿来两块木牍，上面各写着一个数字，然后，来到一头青牛屁股后，掀起其光滑的牛毛，看着屁股上面烙印的数字，开始对照木牍上的记录，开始检查青牛。

　　秦朝的牛出生后，会在屁股上烙上一个数字，就是编号。

　　然后，对其进行建档，记录其牛生中的重大事件，比如何时生了大病，病了几日，谁治好的。何时开始耕地，何时何人借去犁地，借走的时候是甚样，还回来又是甚样……

　　这就是牛的病历卡。

　　不对，还有工作卡。

　　秦朝的牛跟人一样，都混上了病历卡和工作卡，听上去很扯，然，这就是事实。

　　生者著，死者销。

　　牛死后，才会销毁其档案。

　　季婴每查实一样，就在木牍上记下。

　　最后一项，就是拿来一根草绳，丈量青牛的腰围，记好数字。

　　另一头牛也是如此处置。

　　都解决了，这才去缴钱，办理好手续，正式买牛成功。

　　“七月膚田牛，若是变差了，你们当笞。”在送黍他们离开时，季婴兀自提醒一句。

　　“这不是买牛，这是在买祖宗。”黍看着牵着牛欢天喜地离开的稻和麦兄弟二人，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