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拿巴骑马回到军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几百人的队伍跟在他后面，拖着三台甲胄从卡鲁塞尔广场一路走过来。门口的哨兵这次没有拦他，远远看见他便站直了。

　　波拿巴从他们面前骑过去，朝他们敬礼。

　　缪拉比他们回来的要早，已经取回了波拿巴所需的燃料。

　　波拿巴跳下马，腿还有点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朝着仓库走去。

　　仓库里的灯已经点上了。三台甲胄被拖进来，并排停在最里面。加上仓库里原有的两台，目前波拿巴的手里已经有了五台甲胄。

　　R-7在中间，白色漆面上多出了数道划痕。

　　“将军！”

　　缪拉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将军，我们一共运回来五桶，只有这么多了。”缪拉一屁股坐在地上。

　　“将军，您不知道，我们在后勤部那里拿出巴拉斯大人批的单子，连求带吓唬的才翻出来这么几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波拿巴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水壶扔给缪拉。

　　缪拉本就是跑过来的，加上刚才的一顿连说带比划，早就已经口干舌燥了。

　　趁着他大口喝水的时候，波拿巴看了看这些桶。

　　“嗯，这和汽油桶很像啊，看来这种炽水银的保存方式和汽油差不多，那使用方式呢？也是一样吗？”

　　缪拉坐在地上，看着波拿巴在那里走来走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军营里点了火把，在波拿巴的要求下，这些火把一律不得靠近这个仓库。

　　波拿巴和缪拉坐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面包，面包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也比早上那顿强。

　　至少这一顿波拿巴看出了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

　　“将军，您真的觉得甲胄有用？”缪拉咬了一口面包，呲牙咧嘴地说道。

　　波拿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我在骑兵队干了六年，甲胄这东西，说实话，就没几个人觉得它有用。”

　　“为什么？”波拿巴有些不解，这么高的蒸汽甲胄，任谁都会觉得他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制胜利器吧。

　　“他太贵了将军，一台够养几百个骑兵的，还太费燃料，比那些炮兵还娇气，动不动就坏，坏了还得专门找人修。”

　　缪拉把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了过来。波拿巴没接，他便放进了自己嘴里。

　　“跟您说实话吧将军，今天您很厉害这不假。您开一台打赢了对面三台，但那是因为对面太蠢。换几个懂行的来，提前在路上挖几个坑，打两发穿甲弹，您就完了。”

　　“所以呢？”

　　波拿巴问道，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奥热罗对他说的，再联想到巴拉斯和缪拉的反应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在他眼里可以扭转战局的蒸汽甲胄，在这些将军眼中竟然是这种累赘，它们昂贵，燃料稀少，只能用冷兵器，除了能运货以外一无用处，说是战场上的鸡肋一点都不过分。

　　但是，没人看到这种甲胄的未来，成本可以降低，速度可以提高，未来这些甲胄的身上也可以加上热武器，火炮，连射铳……

　　这样武装起来的机械巨人必然是能够主宰战场的王牌。

　　“所以将军，有那个钱不如多买点马，骑兵才是战场上的王者。”缪拉说道。

　　波拿巴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

　　“王者吗，等有了马克沁就不是了。”

　　“马什么？”

　　“不重要，缪拉，你知道今天对面有多少人吗？”波拿巴打断了缪拉。

　　“五六千啊”

　　“我们有几个人？”

　　“三百多……”

　　“四十门炮，三百个兵，缪拉，如果今天是你在指挥，你会怎么做？骑兵冲锋？铳枪齐射？”

　　缪拉没说话，波拿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

　　“十分钟，最多十分钟，对面也有火炮，铳枪是吓不倒他们的，你们几十名骑兵能撕开几千人的队伍吗？”

　　他看着仓库里的甲胄，对着缪拉慢慢说道。

　　“我虽然打仗不如你，缪拉，但是我知道打仗要靠脑子，要靠配合。”

　　“你们都觉得这东西没用，太贵，太费燃料，太娇气，这没错，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

　　“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这东西不贵了，不费燃料了，不娇气了。敌人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他们造出了一支成百上千人的甲胄军团，到那个时候你们拿什么来抵挡？”

　　缪拉愣了一下。

　　“我们会有更多的大炮，更多的骑兵，我们的数量一定比他们要多的多。”

　　波拿巴下意识地笑了，他突然想起第一台蒸汽火车问世的时候，也有些人驾着马车走在火车旁边，跟火车比赛。

　　他们嘲笑火车走的慢，汽笛的声音还大，像个怪物。

　　波拿巴转过身看着缪拉。

　　“缪拉，兵种是需要配合的，没有谁是最强的，弩箭取代长弓，铳枪取代弩箭，未来铳枪也会被更快更准的铳枪取代。”

　　缪拉的脸色骤然变了。

　　“将军……”

　　“我不是说今天，也不是说明天，但如果你觉得这东西没用，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它真正有用的时候。”

　　沉默了一会儿，缪拉站起来，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

　　“将军，我相信你，你打仗比我厉害，我虽然听不懂，但是我不会再质疑你的决定。”

　　波拿巴看着他，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复杂。

　　“说真的将军，我没见过你在土伦指挥战斗的情况。”

　　“但是今天在卡鲁塞尔广场，您开着那台甲胄冲上去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真的英雄。”

　　缪拉脱帽，朝着波拿巴鞠躬致敬。

　　“明天一早我还要去领补给，将军您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将军”

　　“嗯？”

　　“如果有一天，甲胄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我也想开一台试试。”

　　波拿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

　　缪拉走了，波拿巴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心情有些复杂。

　　他被缪拉的真诚所打动，但正因如此，他的内心却变得有些纠结。

　　“缪拉啊，你所说的追随是真心的吗？那你后来又为何背叛呢？”

　　波拿巴一想到日后缪拉的作为，再想到这个青年今天面对自己时那样真诚炽热的目光，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他不清楚为何缪拉日后会背叛拿破仑，但他愿意相信，至少眼前的这个青年对自己是真诚的。

　　而他也绝对不会辜负这份真诚。

　　五台甲胄站在那里，站在波拿巴的面前。

　　那台白色的R-7在最中间，两台宪兵甲胄沉默地停在旁边，再旁边是那两台坏掉的黑色甲胄。

　　波拿巴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情况，这个世界的科技虽然比原本的时间线要先进许多。

　　但奈何那群贵族老爷们自视甚高，不愿意去接受这些新鲜事物。

　　波拿巴不懂军事，他上辈子就是个修车的。

　　但他却可以断言，这样的武器未来必然会成为左右战局的利器，就像一战时期的坦克一样。

　　他走到R-7面前，重重拍了一下装甲板，铁皮发出一声闷响，波拿巴的手掌被震得发麻。

　　缪拉说这东西没用，那些将军们说这东西没用，整个法国的上层都在说这东西没用。

　　“你们既然都说这东西是破烂，那我就偏要用它打出个样子来。”

　　说完，波拿巴忽然笑了，像是自嘲，又像是发自真心。

　　“想做到这一点，还真是有些不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