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日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为自己和波拿巴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缪拉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一个人跑到院子里乱转。

　　蒙日早就想这么做了，他并不在意这些轻视科学的人。但这位波拿巴先生倒是和他预想中的有些不同，他不一样。

　　他很喜欢科学，也很懂科学，甚至提出的很多观点都十分新颖。

　　在缪拉离开后两人的讨论也变得越发激烈起来，两人从机械聊到数学，又从数学聊回机械，颇有一种遇见知音的感觉。

　　蒙日甚至拿出了几张自己先前画过的图纸来和波拿巴探讨。

　　“波拿巴先生，我们刚才讨论过的那个传动杆最佳角度。你却说力臂太短，力矩不够。如果按照你的思路，你觉得应该加长多少？”

　　“加长到八十公分，甚至一百公分都可以。”

　　“那你应该清楚，这样做的话大气压强也会随之提高，气缸的工作行程也会变长。”

　　“是的，最终结果应该是三个大气压力，气缸行程是四十公分。”波拿巴在脑海里算了算，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图纸，蒙日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画着很多线条，两边的标注密密麻麻，但是写的内容却是很简单。

　　“没错，是三个大气压，我想控制这种程度的压强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尽可以试试，反正我是做不到，去年克莱蒙那边刚炸了一台，死了五个人。”

　　蒙日笑了笑，带着几分轻蔑，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波拿巴盯着那张图纸，手指顺着传动杆的线条往下划，他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科技到底发展到了一个什么程度，他是在试探。

　　“为什么不加长一下传动杆的长度呢，八公分就差不多了，力臂从二十五做到三十三，力矩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左右。”

　　“八公分？这太天真了，那整个机体就要往外扩，整个上半身的重心会偏。”

　　“偏不了多少的，可以把燃料箱往前挪一点，配重不就回来了。”

　　波拿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些无奈，他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如果说控制更高压强的技术是目前无法实现的，那这个加配重的问题就更像是蒙日给他挖的坑。

　　波拿巴微微坐直了些，他感觉有些奇怪，说好的自己来拜访蒙日然后寻机杀掉他。

　　怎么现在反倒有种大学毕业答辩的感觉，自己坐在这里就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蒙日听完轻轻笑了笑，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边缘随手画了几笔。

　　“不错的回答波拿巴先生，老实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很多。”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波拿巴。

　　“不过你是从哪学到这些的？大学？”

　　“咳咳”

　　波拿巴赶紧放下茶杯，滚烫的茶水呛的他舌头直打架。

　　“自学的，我很喜欢嗯……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您知道的我是军校毕业的，我没上过大学。”

　　波拿巴表面平静地回应道，心里却差点炸开了锅。

　　“自学就能想出这些，不得不说波拿巴先生，你真的很有天赋，甚至比我所有的学生都要出色，如果你要是我的学生该有多好。”

　　波拿巴目光闪烁，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说我吧，我从十六岁开始接触这些东西，那时候我在里昂学物理，后来去了梅济耶尔军事工程学院，在那里搞出了我能够为之骄傲一生的东西。”

　　“是什么？”

　　“还没有正式命名，不过我打算叫他画法几何。”

　　“画法几何？”波拿巴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当然知道这个东西，画法几何是工程制图的基础，这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但他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发明出来的。

　　“那你在搞出这个东西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波拿巴迫不及待地问道。

　　蒙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神态很放松，像是在回忆。

　　“那个时候我在军校教书，学生们要学筑城，要学工事设计。”

　　“但他们的图纸画出来是歪的，尺寸也对不上，你说那能打好仗吗？我就想有没有一种方法，能把三维的东西准确地画在二维的纸上？”

　　他站起来，从桌上翻出一张崭新的纸，几笔便在纸上画好了一个立方体的投影图。

　　“三视图，我打算管他叫这个名字。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你只要给出这三个方向的投影，任何形状都能被精确描述。”

　　波拿巴有些惊愕地看着那张纸，片刻后猛地点了点头。

　　“是啊，三视图”

　　蒙日把纸推过来，在看到波拿巴的反应后他突然笑了，笑的很开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那以后，任何人都可以照着这个图纸来修复机器，即使这台机器的制造者死了，其他的机械师也可以按照这个图来拆解他，修复他。”

　　蒙日顿了顿，双手向上摊开。

　　“这很浪漫不是吗，波拿巴先生。机器不该是被锁起来的，不该是只有创造者自己孤芳自赏的。”

　　“它是机械师之间的语言啊”

　　波拿巴如坐针毡，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说的对，这确实是非常伟大的发明。”

　　“谢谢你，波拿巴先生，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希望你能放过我，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发现被人忘记，今天之后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发明安在自己头上。”

　　“什么？”

　　波拿巴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不，蒙日先生，我没有打算杀你，从一开始就没有。”

　　“巴拉斯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也不会，我不会杀你的，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原因，但我就是觉得像您这样的科学家如果就这样死了，那会是非常遗憾的事情。”

　　波拿巴连忙摆手。

　　“谢谢你先生，不过我已经四十多了，我不能再为巴拉斯做事了，我想你在来之前，我的这位老朋友说过，要么让我帮他做事，要么就杀了我吧。”

　　波拿巴长舒了一口气，是的，巴拉斯确实是这样和他说的，在他表达完自己的震惊后，巴拉斯这个老狐狸才跟他说了自己真正的打算。

　　“如果不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那就杀了他。”

　　所以波拿巴这次来本就是冲着拉拢蒙日来的，不然今天来这里的就不仅仅只有他和缪拉两个人了。

　　波拿巴沉默了一会，蒙日则趁着这个时间走到墙角，从柜子里面翻出来一叠厚厚的草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迹。

　　“你很聪明波拿巴先生，这些都是我总结出来的，是我的心血。大部分还没来得及发表，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看懂，未来请一定要把他发出去，不要浪费。”

　　蒙日看着波拿巴，眼神温和，带着一种信任和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