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心里一动。

　　这名字他没听过，不在道院的术法典籍里。

　　“你们听好了，”

　　光头大汉把册子上的内容大声念了一遍，

　　“蛮象升阳功，是我家寨主花大价钱弄来的炼体功法。”

　　“一共三层。第一层练成，皮膜如革，寻常刀剑难伤。第二层练成，筋骨如铁，徒手可碎巨石。第三层练成，气血如炉，灵海境以下的术法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一样。”

　　他把册子合上，看着俘虏们：

　　“寨主说了，你们现在不是俘虏，是我蝎尾寨的预备弟兄。”

　　“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练成第一层。练成的，入寨吃香喝辣，分灵石，分女人。练不成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寨子里不养废物。”

　　许妄垂下眼。

　　炼体功法，在道院确实学得少。

　　道院重术法、重修心，体修被视为下乘，只有那些资质不够的散修才会走这条路。

　　但许妄知道，炼体功法到了高深处，配合术法，威力不俗。

　　只是这蛮象升阳功，来路不明，练起来会不会有副作用？

　　但眼下他没有选择。

　　灵力被封，捆灵锁还在身上，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练，一个月后就是死路一条。

　　练了，至少还有机会。

　　石殿里的俘虏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铁骨蝎站起来，走到孟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灵海境中期的老修士。

　　“你叫什么？”

　　“孟……”

　　“没问你名字。”铁骨蝎打断他，指了指地上的册子，“一个月后，如果你没练成，我把你的皮剥了，蒙在寨门上当鼓。”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孟老的脸色白了。

　　铁骨蝎又走到许妄面前，停了半步。

　　许妄低着头，没有抬眼看。

　　铁骨蝎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掐住许妄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道院的？”铁骨蝎眯着眼，打量许妄的脸。

　　许妄没说话。

　　“道院的弟子我见过不少，个个眼高于顶，被抓了还骂骂咧咧的。”

　　许妄心中凛然。

　　铁骨蝎松开手，“你倒安静。”

　　他转身走回座位上，摆了摆手：“带下去，分到甲字号牢房。给他们每人一份蛮象升阳功的抄本，今天就开始练。”

　　许妄被押回石室，和孟老分在了一起。

　　不多时，一个劫修送来了七份抄本，是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

　　孟老接过抄本，翻了两页，忽然冷笑一声。

　　“怎么了？”许妄问。

　　孟老把抄本扔到一边，仰头靠在墙上：

　　“这功法和我先前见过的锻体功法类似。燃气血、催筋骨，短期见效快，但练久了会伤根基。练到第三层，寿命至少折二十年。”

　　许妄拿起抄本，翻开第一页。

　　写的确实是一门炼体功法的口诀。

　　许妄默读了几遍，渐渐皱起眉。

　　不知为何，总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功法的路子确实霸道，引气血入骨，强行催化皮膜筋肉的强度。

　　短期来看，进步会很快，但代价是透支肉身根基。

　　“不练就是死。”一个护卫低声说，“折寿二十年，总比下个月就死强。”

　　孟老沉默了。

　　许妄没有说话，盘腿坐下来，把口诀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

　　他一边念，一边在心里拆解，试着把道院学到的一些温和的导引术嫁接进去，看能不能削弱那些霸道之处。

　　但他灵力被封，无法验证。

　　只能先记下来，等灵力恢复再说。

　　石室外的走廊上，传来劫修的吆喝声和鞭子抽打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喘息。

　　是其他俘虏在被迫练功，或者被鞭笞催促。

　　许妄闭上眼，将蛮象升阳功的口诀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

　　……

　　时间悠悠而过，三个月时间转眼即逝。

　　秋风袭袭，但山寨院子内却热火朝天。

　　光着膀子的几个大汉一人扛着一人高的山石不断起落。

　　“呼！哈！”

　　啪——！

　　呼号声中夹杂着鞭子声。

　　许妄面色潮红，豆粒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落下。

　　三个月，许妄的皮肉厚了整整一层。

　　这不是比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皮肤下面像是垫了一层韧革，指节按下去，回弹有力。

　　原本因为长年苦修而略显单薄的身形，现在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铁坯，粗壮、结实，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量感。

　　蛮象升阳功第一层，皮膜如革。

　　不止他。

　　同期被抓来的九个活口里，有六个都练成了第一层。

　　孟老自然不在话下，他灵海境中期的底子摆在那里，气血本就比旁人雄厚，一个月不到就突破了第一层。

　　另外两个护卫和那个叫刘大壮的散修也勉强摸到了门槛，只有最年轻的那个护卫和另一个瘦弱散修没能撑过来。

　　一个练到吐血，经脉崩断，被劫修拖出去扔下了悬崖，另一个干脆自绝了心脉，死在了石室里。

　　许妄扛着山石，在演武场上一遍遍做着深蹲。

　　石头压得肩膀上的皮肉凹陷下去，脊椎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面色只是潮红，呼吸还算平稳。

　　旁边的新晋寨众投来或佩服或忌惮的目光。

　　许妄在同期俘虏里不是最壮的那个，却是最稳的那个。

　　从第一天扛石头到现在，他一次都没被压垮过，也一次都没挨过鞭子。

　　“停！”

　　光头大汉，现在是他们的教头，姓胡，人称胡头。

　　一鞭子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今天的体训到此为止。你们几个，去领今天的药汤。喝完药汤之后自由活动，不许出寨门，不许闹事。”

　　许妄把山石卸下，肩膀上的皮肤已经磨出了一层硬茧。

　　他套上那件破烂的道袍，跟着其他人往院落中的伙房走。

　　药汤是蝎尾寨专门为修炼蛮象升阳功配的，黑乎乎一大碗，闻着像腐肉煮烂了的味道，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燎。

　　许妄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现在习惯了，仰脖灌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药汤有问题，他三个月前就知道。

　　倒不是毒药，而是类似虎狼之药的兴奋作用，激发气血，加速皮膜筋肉的生长，但同时也在透支身体的潜质。

　　长期服用，寿元折损只是表象，更深层的代价是气血根基会被烧出一个大窟窿，将来想突破更高境界，难如登天。

　　但许妄没有拒绝。

　　不喝药汤，蛮象升阳功就练不成。练不成，就是死。

　　他端着碗坐在伙房外面的石阶上，小口小口地抿着药汤，目光越过寨墙，看向远处的群山。

　　三个月了，捆灵锁还在。

　　铁骨蝎很谨慎，每隔七天就会让手下给所有俘虏重新施加一次捆灵锁。

　　许妄试过在两次施术的间隙调动灵力，但捆灵锁的压制是持续性的，只要锁链还在体内，灵力就像被冻住的河水，一丝都流动不起来。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铁骨蝎放松警惕、或者捆灵锁失效的契机。

　　“小许。”

　　孟老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月下来，这个原本满脸风霜的老修士更显苍老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练到第一层巅峰了？”孟老问。

　　许妄点点头。

　　“比我预想的快。”

　　孟老压低声音，“你的肉身资质不错，练这个功法有点浪费。”

　　许妄没接话。

　　他知道孟老想说什么。

　　蛮象升阳功是消耗品，练得越快，死得越快。

　　但在这里，没有人有选择。

　　“那个胡头，昨天找我聊了。”

　　孟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寨主有意让我做个小头目，管着新来的这批弟兄。”

　　许妄侧过头看他。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孟老端起碗喝了一口药汤，苦笑道，“做头目，就得替蝎尾寨卖命。出去劫道、杀人、放火。不做头目，就只能一辈子扛石头、练功，等哪天练不动了，被扔下悬崖。”

　　许妄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孟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着许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从第一天被抓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不怕。”

　　孟老说，“被捆灵锁锁住灵力，被劫修押进寨子，被逼着练这种要命的功法，你不怕。你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灵海境初期的年轻人。”

　　许妄垂下眼，看着碗里残留的药渣。

　　“怕有什么用？”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孟老摇摇头，“是你心里有底。你知道自己能活着出去。”

　　许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药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孟老，借您吉言。”

　　他转身往石室走去。

　　身后传来孟老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在感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石室里，另外几个俘虏已经躺下了。

　　累了一整天，没人有力气说话。许妄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躺下来，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蛮象升阳功的口诀。

　　三个月了，他一直觉得这套功法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内容上的熟悉，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套口诀。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功法背后藏着一种他曾经接触过的逻辑、一种似曾相识的痕迹。

　　就像一个人用左手写了字，你虽然没见过这个人的笔迹，但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那股别扭的劲道。

　　许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