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振兴盯了这个厂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九十年代初铝厂立项开始，他就通过种种手段，一步步把物流、矿石供应、设备采购等环节纳入自己的掌控。前任厂长在位三年，虽然也挣扎过，但最终选择了同流合污——不仅乖乖妥协了，还小赚了一笔。

　　要不是吃相太难看，纵然亚洲金融危机有影响但也不至于铝厂会堕落到跟银行讨饭，借钱发工资的地步。

　　在平城，没有莫振兴的车队，铝厂的货就出不去。

　　这一点，莫振兴比谁都清楚。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不成？”他缓缓开口，“要不是顾及严哲平，这次就不是警告而已了”

　　潘柳英沉默了一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老板。放心，我会配合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想一件事。李伟召这个人，他之前没怎么在意。一个当了六年科长的边缘人物，突然被推到厂长位置上，在莫振兴看来，不过是省里那边的一个小动作——严哲平要来了，需要安插几个自己人。

　　但李伟召是不是完全投靠了严哲平，他还没摸清楚。

　　如果是，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合同被拒那么简单了。那是严哲平在向他示威。

　　如果不是，那就只能说李伟召真不识抬举。

　　不管哪种情况，他都需要让这个新厂长明白——在平城，到底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莫振兴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爸，什么事？”

　　“志鹏，平港物流那边，青山铝厂的车队，现在有几辆在跑？”

　　莫振兴的儿子，莫志鹏，今年二十九岁，平港物流的总经理。说是总经理，其实莫振兴把物流这块交给他，一半是锻炼，一半是让他有个正经事做，别再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莫志鹏能力不算差，但年轻气盛，做事有时候欠考虑。不过在平城这地方，有莫振兴的招牌，倒也没人敢说什么。

　　平港物流垄断了全市百分之八十的矿业运输和铝产品物流。青山铝厂的氧化铝和铝锭，百分之九十以上由平港物流承运。这个比例，是莫振兴花了好几年时间，一步步建立起来的。

　　“青山铝厂？”莫志鹏想了想，“最近他们有一批货要出，数量还不小。刚刚申请调整了几条线路的过去给他们支援。怎么了？”

　　“明天把负责铝厂这边的车队撤回来。放假！”莫振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兄弟们吃好喝好，先放几天假再说。”

　　“爸，现在撤？年底正是忙的时候，那边的货堆了不少。”莫志鹏的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有些人喜欢摸老虎屁股，那就让他们堆着，放出消息别让那些不长眼的小物流插手。”莫振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还新官上任，哼，狗屁不是的东西敢跟我压价，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硬气。”

　　莫志鹏懂了。他嘿嘿一笑：“行，明白了，爸，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莫振兴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青山铝厂那几个烟囱。面上露出一丝冷笑。

　　...........

　　严哲平到平城上任也是事务繁忙，直到今天才抽出时间来乐德巷。

　　不是没时间，是不方便。新领导到任，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下去调研是正常公务，但若是被人发现他往一个单身女人家里跑，什么闲话都能传出来。

　　所以他打电话给潘柳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今晚有空？”

　　潘柳英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到他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或者急切，只是用那种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你来了，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你准备一下，我七点过去。”

　　“好。”

　　挂了电话，潘柳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她的工作基本就是外联，看心情好坏。如果没有会议或者其他安排通常下午四点多点就下班了。看时间还早，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然后收拾东西下班。

　　她没有直接回乐德巷，而是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几样严哲平爱吃的菜——他不喜欢在外面吃，说饭店的菜太油腻，还是家里做的清爽。潘柳英的厨艺不错，尤其是几个家常菜，做得比外面馆子还地道。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六点四十，菜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用保温罩罩着。

　　她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不是刻意打扮，只是把白天上班穿的那套藏青色套裙换成了家居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她知道严哲平喜欢她这个样子——不施粉黛，不刻意，像是一个在家等丈夫回来的妻子。

　　六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潘柳英打开门，严哲平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

　　“来了？进来吧，外面冷。”潘柳英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的大衣和公文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严哲平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扫了一眼餐桌上的保温罩，问：“做了什么？”

　　“都是你爱吃的。”潘柳英笑着把保温罩揭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还有一碟他最爱吃的凉拌木耳。

　　严哲平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做的菜，比外面强多了。”

　　“那就多吃点。”潘柳英给他盛了碗饭，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严哲平说李伟召在业务方面这个人比想象的要强一些，在厂子的经营上还是有点想法的。潘柳英就笑着说“那不是我推荐得好，是你眼光好”。

　　严哲平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柳英，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李伟召，到底熟不熟？”

　　潘柳英也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坦荡：“我说过，就是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他在工业局那么多年，我在工商联，开会有时候碰到，聊过几句。我觉得这个人靠谱，各方面都符合你要的标准，唯一的缺点就是没背景。当然对于你的工作来说，这样的白纸是最合适的，我是真心觉得不错就跟你提了一嘴。怎么，你还在想这个？”

　　严哲平没有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潘柳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急。她了解这个男人——他多疑，但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坦然，他就会放下戒心。

　　果然，严哲平喝完汤，语气缓了下来：“不是我想，是市里有人递话，说李伟召的提拔有问题。”

　　“什么问题？”潘柳英问。

　　“各种捕风捉影的消息。”严哲平看着她，“我当然也没在意，本来就是个争议人物。”

　　潘柳英的心里跳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声：“是匿名信吧，这你也信？”

　　“我不信，但别人会信。”严哲平放下碗，“对了，这个新厂长刚上任就把莫振兴惹恼了。”

　　“还有这种事？”

　　严哲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宏达矿业是莫振兴的产业。李伟召上任没几天就把宏达的合同暂缓了。也不知道这几天会不会弄出什么动静来！唉，马上就要过春节了。”

　　潘柳英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

　　仿佛就是家长里短，跟她无关的事。

　　吃完饭，潘柳英收拾碗筷，严哲平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她洗好碗出来，端着两杯茶，在他旁边坐下。

　　“哲平，”她给严哲平续了杯茶，声音不高不低，“李伟召这个人，你打算怎么用？”

　　严哲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急着回答。

　　潘柳英也不催，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严哲平才开口：“铝厂那个位置，必须是我的人。不是那种表面上听话、背地里另搞一套的人，而是真真正正站在我这边的人。”

　　他顿了顿，看了潘柳英一眼：“李伟召有没有这个能力，听不听话，我现在还看不准。所以要先放一放，让他自己折腾一段时间。”

　　潘柳英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你刚来，确实不方便直接出面帮他。太急了，反而让人多想。不如先观察观察，看看他自己怎么走。”

　　“我就是这个意思。”严哲平放下茶杯，“他在那个位置上，如果干得好，自然会知道该靠谁。如果干不好，那也就不值得我费心思了。如果他主动靠拢，也就顺手就收了，年后这边就要有大动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猜来猜去。”

　　关于工业系统的所谓大动作，潘柳英自然没有问，她知道边界在哪里。

　　略微思索后潘柳英问“那莫振兴那边呢？他对李伟召有意见，你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