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版三国
万长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他端着茶,低眉顺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等着。
大约过了一分钟。
李善长开口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儿天冷不冷。
“丁斌死了。”
万长发手指没动,端着茶杯的姿势纹丝未变。
“卢仲谦也没回来。”
李善长顿了顿,
“老夫听说,有人在找一本旧账。”
茶盏贴在唇边,万长发没喝,也没接话。
这话——
他没法接。
接了就是认账,不接……反正沉默不犯法。
“年轻人有血性,老夫理解。”
李善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万长发还是一声不吭。
李善长放下茶壶。
目光变了。
刚才像冬日暖阳,现在像腊月的井水。
“但应天府的水深。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算翻出来,也翻不出浪花。”
他看着万长发,一字一顿:
“临安,是陛下的嫡亲公主。老夫的长子李祺,是驸马都尉。”
话说到这儿,停了。
不用说完。
意思已经够了——
皇帝的亲女儿嫁在我李家,这层姻亲比铁还硬。
你就算把账本翻烂了,老朱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几个死人撕破脸。
万长发心里门儿清。
不用他提醒,历史课早就上过了。
胡惟庸倒台十几年之后,老朱才动的韩国公。
一是舍不得闺女受委屈,二是那时候朱标还活着,太子镇得住场子。
护犊子这件事上,朱元璋从来不含糊。
但万长发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狐狸纠缠。
他放下茶杯。
“国公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李善长等的就是这句。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紫檀木匣,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匣子不大,巴掌长短,木纹细腻,暗沉沉地泛着光。
“老夫手上有三十六座药田。”
李善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
“分布在江西、湖广、浙江三地。另有两间药铺——一间在杭州武林门,一间在南昌滕王阁脚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此外,还有一条从江西吉安到应天的药材商路。沿途十一个驿站,每个驿站都有专人接货。走水路四天,走陆路七天。风雨无阻。”
万长发没说话。
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
“老夫觉得,以你的本事,缺的不是医术。”
李善长抬眼看他,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是药源。”
三息。
安静了整整三息。
万长发心里“咯噔”一声。
不得不承认——
这老家伙看人准。
医馆要扩张,靠什么?药。
药从哪来?药田、药铺、商路。
没有稳定的供应链,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这三十六座药田加一条南北商路,说句不夸张的——
大明药材市场的半壁江山。
李善长一出手,就掐住了他的命门。
万长发靠回椅背,右腿翘上左腿。
“条件呢?”
“条件?”
李善长竖起手掌,不紧不慢地挡住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像是在提醒他——别光盯着东西,先听规矩。
“你只需付实际估值的五成,这些便都归你。”
五成,听着像是打了对折。
但万长发太清楚了——
这帮子权贵嘴里的“估值”,水分能拧出一条秦淮河来。
李善长还没说完。
“自然,这也是为陛下分忧。大明缺好郎中,培养一个能用的神医,于社稷有利。再加上——以后韩国公府上下老小,有了病痛,都归你看。诊金嘛,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万长发差点没绷住。
瞧瞧。
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把为自己家族续命的事,包装成忠君报国、造福社稷。
高。
实在是高。
可惜——
他不吃这套。
万长发心里冷笑。
想用钱把我绑上你那条快沉的破船?
想得倒挺美。
不过他估计,李善长在来之前已经把自己的反应推演了一百遍。
无非两种:要么拒绝——那就证明他跟韩国公府势不两立,李善长正好有理由往死里整他。
要么接受——那就上了贼船,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跑不掉了。
进退两难?
不存在的。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万长发——
什么都要。
万长发笑了。
笑得坦荡,笑得痛快,笑得像刚中了头彩。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一把抓过紫檀木匣。
“成交。”
李善长愣住了。
真愣了。
他备了满肚子的说辞,准备好了压制、威逼、拉拢、软硬兼施……结果这小子答应得比喝水还利索。
“太师大气!”
万长发顺手把木匣揣进袖子里,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怕对方反悔。
“以后府上谁有个头疼脑热,尽管派人来知会一声。公主殿下的病,您老放一百个心——一年之内,保您抱上大胖外孙。”
他一掀帘子,跳下马车。
动作一气呵成,头都没回。
李善长坐在车厢里。
看着万长发的背影融入夜色。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小子……
是不是没听到“估值五成”这四个字?
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一股不好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了脊梁骨。
不会。
就算他再混账,也不至于那么没脑子——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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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皇宫。武英殿。
朱元璋披着大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的朱笔批奏折批得飞起。
李二虎踮着脚尖走进来,小声道:
“上位,万公子在宫门外递牌子,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面呈陛下。”
朱元璋的朱笔顿了一下。
“呵。”
他嗤了一声。
“稀罕了。从来都是朕派人捉他,什么时候轮到他主动上门了?”
笔搁下,大氅一拢。
“让他滚进来。”
片刻后。
万长发大步走进大殿。
双手捧着那只紫檀木匣,
稍微躬了躬身:
“草民叩见陛下。”
“大半夜不睡觉,又闹什么幺蛾子?”
朱元璋头都没抬。
万长发深吸一口气,把木匣往前一举。
“草民今日奉旨给临安公主诊了病。
国公爷心疼儿媳,非要赏赐草民。
草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得跟庙里的功德箱一样:
“但这赏赐实在太重,
草民区区一个小郎中,
万万不敢私藏。
特来献给陛下,充盈皇家内帑。”
朱元璋的朱笔终于停了。
李二虎走下御阶,双手接过木匣,呈上御案。
匣子打开。
厚厚一叠地契、房契、商路通关文牒。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下。
笑了。
笑声不大,却冷得很。
“三十六座药田。两间药铺。一条贯穿南北的商路。”
他抬起眼皮,盯着跪在地上的万长发。
“李善长好大的手笔。”
“——这是封口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