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所谓井陉,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
按理来说,沈冽一行人既然要避祸,那出了中渡之后,最稳妥的路线本该是先向南折,再往西去,经辽州或者榆次入河东,以此避开官道上的溃兵与契丹游骑。
但问题在于,这是乱世。
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五代末世。
原本的官道如今早已被漫山遍野的流民所淹没,反倒是那些偏僻小径上全是剪径的强人与溃兵。
与其去钻山沟赌运气,倒不如混在这逃难的洪流之中,借着这股子人气掩护,反倒更显安全。
也就是在这般随波逐流之下,沈冽带着刘老三叔侄,竟是一路被人潮裹挟着,生生撞到了这处被称为太行八陉之第五的井陉口。
此处乃是河北入晋的咽喉要道,历来兵家必争。
傍晚的风停了,但寒意更甚。
在一处避风的土崖下,沈冽正用一块破铁片,费力的撬着一块冻硬的饼子。
这是他们今天的口粮。
至于来源,自然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进入难民潮的第二日,就有人看上了沈冽身上的铁甲,好在沈冽只是腿受了伤,而且这具身体的底子好的惊人。
五个难民的死亡,换来了几块这破饼子和沈冽现在身上这件破了两个大洞的麻布短褐。
不过沈冽终究是刚从死人堆中爬出来,挡这一次可以,再多了也力有不逮。
于是便寻了块地将身上残甲埋了起来,自己给自己立了个衣冠冢。
当然了,碑自然是不用立的,为了将来再回来的时候可以寻到,沈冽特意将选址放到了一块造型奇异的巨石旁。
要说这巨石倒也长的讲究,石纹斑驳,有些神似鳞片。
略高的地方有块缺口,其内碎石混杂。
更上头还有两小处凸起,若是强说的话,算作龙形也不为过。
刚看到这巨石时,沈冽也是心中暗笑,若是来年整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的戏码,也省的再去寻那所谓的祥瑞了。
“沈小哥,俺回来了。”
刘老三的身影出现在土崖边,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护着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正鼓捣草鞋的三郎,这才从怀里掏出半块....肉干。
那肉干纹理细腻,不似猪羊。
“哪来的?”沈冽没有接。
刘老三的手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路边捡的...也可能是哪家大户人家遭了难散落的。”刘老三低头避开沈冽的视线,将那块肉干悄悄收回了袖子里。
“郎君先吃饼吧,饼干净。”
沈冽盯着对方那只满是冻疮的手看了半晌。
这几日逃难路上,他见过太多东西。
路边架起的釜锅,冒着热气的肉汤,还有那些眼神绿油油的饥民。
所谓两脚羊,史书上不过寥寥三字,真到了眼前,却是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沈冽伸手递过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面饼。
他是想活,想在这乱世里攀龙附凤,想做从龙功臣。
但此时依旧是有的选,至少沈冽不愿在饿死前碰那些奇怪的食物。
“外头情形如何?”沈冽咬了一口饼,用牙齿生生磨下一块面渣,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降了。”刘老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冽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伸手去烤火。
“杜重威?”
“嗯,还有那个监军李守贞。”刘老三往火堆里唾了一口,“听说就在初十那天,杜...杜重威领着行营将士出降,隔着滹沱河跪拜,把二十万大军全送给契丹人了。契丹皇帝大喜,赏了杜太尉一件赭袍。”
赭袍。
沈冽看着跳动的火苗,心中只觉的荒谬。
穿上赭袍,就是皇帝了吗?
二十万大军。
除了王清那两千人,剩下的甚至连刀都没拔出来。
“然后呢?”沈冽继续问。
“然后那契丹皇帝也是个狠角。”
“他没全信杜重威,直接把那二十万大军分了一半,交给了那个契丹先锋赵延寿统领。剩下的一半虽还归杜重威带着,却把战马、铠甲、兵器全给收了!”
沈冽冷笑一声。
让一群手无寸铁的士兵跟着去南下?
“还有恒州。”刘老三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杜重威为了表忠心,亲自领着大军到了恒州城下,喊话劝降。那里头的顺国节度使王周,一看杜重威都降了,二话没说也献了城。”
恒州一丢,河北屏障尽失。
这后晋的江山,算是彻底大敞四开了。
“中渡桥那边呢?”沈冽忽然问了一句。
刘老三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冽一眼,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沈冽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中渡桥那边....筑了京观。”
沈冽烤火的手僵在半空。
京观。
积尸为冢,封土为台。
这是古代战争中最野蛮、最赤裸的炫耀武功的方式。
王清求仁得仁,但这身后事,终究是没能落个安稳。
“听说那两千人全在里面。”刘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沈冽,“契丹人把尸体都垒了起来,就在桥头...那些没死的伤兵,也被填进去了。”
如果早穿过来两天,或者晚走一天,自己这颗脑袋,此刻大概已经成了那座京观的一块基石。
王清死战不退,换来的是死后受辱,杜重威卖国求荣,换来的是赭袍加身。
这就是世道。
“还有吗?”沈冽眼眸低垂,接着问道。
刘老三哆嗦了一下。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军官。
听到老上司和同袍被筑成京观,这人居然连一点眼泪都没掉,甚至连句骂娘的话都没有。
“还有一事,怪得很。”刘老三又补了一句,
“听说,就在王清将军战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咱们走的那日,竟有一队从汴梁来的禁军,约莫几百人,傻乎乎的撞到了中渡桥。结果正赶上契丹人打扫战场,直接...全给屠了。”
“官军?”
“听说是禁军,好像是汴梁那边来的人马。”刘老三比划了一下。
“约莫几百人,那个领头的内侍,也被剥了皮。”
沈冽闻言,却是忽然笑了一声。
“笑甚?”一直在旁边闷头整理草鞋的三郎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我笑咱们那位官家,当真是个实诚人。”
沈冽站起身。
他当然知道这几百人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记错,就在本月初四,也就是中渡桥战事最吃紧的时候,杜重威不想着怎么打仗,反而向汴梁的石重贵发加急文书要援兵。
而那位已经把举国兵力都交出去的倒霉皇帝石重贵,手里哪里还有兵?
万般无奈之下,石重贵只能把守卫皇宫最后的那点家底,几百名皇宫守卫给派了出来。
从汴梁到中渡桥,急行军也要六七日。
初四出发,初十到。
正好是杜重威投降、契丹人接管战场的档口。
这不是几百条人命的事。
这意味着,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汴梁,几百里的中原腹地,已经彻底成了不设防的空城。
石重贵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了,除了在汴梁等着耶律德光来夺了他的皇位,再无他法。
“收拾一下。”沈冽看了一眼还在袖子里藏着那块肉干的刘老三。
“把那块肉扔了。只要我沈冽还活着一口气,就少不了你们叔侄一口干净饭吃。”
刘老三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老脸涨得通红。
片刻后,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肉干,狠狠扔到了远处。
“走吧。”
“石晋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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