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走了。

　　他将波拿巴送回军营，扔下一句“过两天就来报到”后便翻身上马，头也没回地跑了。

　　缪拉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转头回来对波拿巴说道。

　　“将军，这个人脾气是真臭。”

　　波拿巴笑了笑。

　　“你不也一样？”

　　缪拉愣了一下，想反驳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萨布隆军营里很热闹，很多人在训练，口令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波拿巴坐在桌前，手里转着那张请柬。

　　“缪拉”

　　“在”

　　“你参加过巴黎的沙龙吗？”

　　缪拉楞了一下：“参加过几次，您问这个干什么？”

　　波拿巴把请柬放在桌上，身体靠在椅背上。

　　“就是几天后的那个沙龙吗，我第一次来巴黎，什么都不知道。”

　　缪拉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现在的沙龙多少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虽然没那么讲究，但规矩还是不少。”

　　波拿巴往前探了探身子，摆出一副好奇的姿势。

　　“一般先是晚宴，大家就坐在桌前吃，吃完之后是舞会，男人邀请女人跳舞。也有人不会跳舞的就聚在一边聊天。”

　　“还有些沙龙是音乐会，诗歌会什么的，这种我也没去过。”

　　波拿巴皱了皱眉。

　　“参加的大概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旧贵族，新贵族，军官政客，银行家，有钱没钱的都来混个脸熟。越是高档的沙龙有权有势的人也就越多。”

　　“有人想找赞助人做生意，有人想收回自己被没收的财产，也有人想让自己的名字被从流亡者名单上划掉。总之，所有人去沙龙的目的都可以总结为三个字。”

　　“什么？”

　　“往上爬。”

　　波拿巴听懂了，这个答案他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因为巴拉斯一开始和他说的就是这样。

　　要带他去认识高官，认识约瑟芬，不也是要让他往上爬吗。

　　对此，波拿巴并未表现出任何厌恶或不屑的表情。

　　“总之将军您去了就知道了，在巴黎这个地方，能在沙龙上认识一个贵人比在战场上打一年仗还管用。”

　　“那你知道约瑟芬吗？”

　　“约瑟芬？那个博阿尔内夫人？”

　　“你知道？”波拿巴靠在椅背上。

　　“当然啊将军，整个巴黎谁不知道？”

　　缪拉的脸不自觉抽了一下，心想自己的这个上司还真是一心打仗，怎么连博阿尔内夫人都不认识？

　　“你觉得她怎么样？”

　　“怎么样？将军，虽然我也没见过她，但是她的名字整个巴黎上流社会就没人不知道的，那可真是个奇女子。”

　　缪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去。

　　“大革命的时候，她的丈夫上了断头台，本来她也要上的，但是你知道她为什么活下来了吗？”

　　波拿巴耸了耸肩。

　　“不知道”

　　“因为美貌，她甚至都没有被扔进监狱，最后也只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家里。后来因为她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所以就没有被判处死刑，只罚了几万法郎了事。”

　　波拿巴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看的出神，缪拉仍在他的旁边喋喋不休。

　　“好了好了，这些到时候再说吧。”

　　波拿巴听的脑袋都大了，他赶紧止住缪拉。

　　什么美貌什么孩子的，到时候再说吧，他娶不娶约瑟芬都是个未知数呢。

　　她再美能美到哪里去，自己早已视美色如枯骨。

　　波拿巴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马，缪拉的马正拴在木桩上，马鞍松松垮垮的，一边的脚蹬垂了下来。

　　“缪拉，你今天骑马的时候，脚踩在马镫上是不是不太舒服？”

　　缪拉愣了一下。

　　“将军，您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刚才下马的时候你差点摔倒，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骑士会犯的错误。”

　　波拿巴蹲了下来，用手捏了捏马镫的皮带。

　　他松开皮带，马镫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结实倒是还很结实，但毕竟有些年头了，用的时候也很暴力，把马镫边缘都磨薄了，受力不够。“

　　波拿巴把马镫捡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踩上去的时候脚掌只能放进去一半，平时骑马可能没有问题，但是上了战场，需要你在马上作战的时候就会非常危险，甚至可能要了你的命。”

　　缪拉有点害怕了，波拿巴把马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东西从设计上就有问题，不是你的错。”

　　“那怎么办？”缪拉问道。

　　波拿巴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马镫，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你先去忙吧，让我想想。”

　　缪拉离开了，波拿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他盯着那个铁疙瘩看了很久，直到整个军营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

　　缪拉起的很早，身为波拿巴的副官他不仅要负责骑兵队的训练，还需要清点出勤人数，在军营的四周巡视警戒等等。

　　这些任务都做完后，太阳已经快要升到头顶。

　　“将军，将军。”

　　“谁啊，让我再睡会……”

　　波拿巴躺在地上，身边是散落一地的零件。牛皮，弹簧，半成品的马镫，他整整研究了这些东西一夜。

　　“将军，将军，这都快中午了。”

　　“是缪拉啊。”

　　波拿巴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

　　“将军，您一夜没睡？”

　　波拿巴摆了摆手，眯着眼睛在地上寻找着，过了一会他终于翻到了那一对成品。

　　“试试看，不合适我再修。”

　　缪拉赶忙接过那一对马镫，他的神情很激动，激动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波拿巴昨天要走了他的马镫，缪拉只想到将军可能会把这东西交给随军的铁匠，让他们帮自己修理。即便这样缪拉都感到这是自己莫大的光荣。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对马镫居然是波拿巴亲手为他做的，甚至为了做这个东西波拿巴一夜未眠。

　　缪拉非常激动，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快试试啊”

　　波拿巴坐了起来。

　　昨晚属实是把他累的不轻，为了修这个玩意，他先是要把马镫原来的底板拆下来，用铁皮重新裁了一块。

　　本来这很简单，但是做着做着他的脑海中便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他找来了一些弹簧钢，把它们弯成了两个U形卡簧焊在底板两侧。

　　然后他又在上面加上了一些自己的小巧思，现在这个马镫的减震效果甚至能和四驱车比一比高下了。

　　缪拉仍立在原地。

　　“快试试，试完了我好继续睡觉。”波拿巴无精打采地说道。

　　缪拉连忙跑了出去，他踩着新马蹬翻身上马，在军营里跑了一圈。

　　缪拉感到自己的膝盖和脚踝都是放松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上下，比以前要稳多了。

　　这一圈很省力气，只靠双腿的力量便足以稳住身体，他的双手完全解放了出来。

　　缪拉从腰间拔出佩刀，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脚掌踩在马镫上，双腿纹丝未动。

　　这一圈很快跑完，缪拉翻身下马，兴奋地来到波拿巴面前。

　　“将军”

　　“怎么样？还合适吗？”波拿巴笑着说道。

　　“非常合适将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这，这真的很有用。”

　　缪拉激动地看着波拿巴，几乎快要给他跪下。

　　波拿巴把住缪拉的双肩，看着他的眼睛，青年的眼睛炽热而又真诚，他感受不到任何的做作与欺骗。

　　“缪拉，你之前说你会为了我去战斗对吗？”

　　“是的将军。”

　　“那我也会，既然你愿意为了我去战斗，那么作为你的将军，我就要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未来你会有更好的马镫，更好的马刀，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活着回来，记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只要你的忠诚。”

　　波拿巴拍了拍缪拉的手臂，他微笑着，在后者复杂的目光下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