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薛十一没有理会杨若松,也没有看秦小莲,而是走到云潜龙面前,声音沉稳。
“事不宜迟,需要尽快离去,以谋后路。”
“一旦被包围,便插翅难飞。”
云潜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而是愤怒和不甘!
是一种“我云潜龙一世英雄,竟落到这般田地”的悲凉。
他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
他算错了一件事——
不,是一个人。
云正义。
他养了二十年,向来老实巴交、让他放心的义子。
正是这个人,瞒过了所有人,也成了他整个计划里最致命的漏洞。
因为这个漏洞,他所有的部署都落空了。
数百高手被调走了,山庄空了,敌人上来了,而大意的他却坐在床上连站都站不稳。
他咬了咬牙,竟强撑着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下来。
他的脚踩在地上,晃了一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扶着床柱,扶着桌子,扶着墙壁,终于站稳了。
“走。”
只有一个字。
他说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当然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那数百个藏剑山庄的高手只是暂时被调离了山庄,又不是死了。
只要他云潜龙还活着,就随时可以带领这些高手打回来。
可他才刚刚迈出了一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人影从门口冲了进来。
是一个山庄里最不起眼的杂役,穿着粗布褂,脸上满是惊恐慌张,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喘着粗气。
他冲进来之后,左看右看,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也不敢乱说话。
他的视线很难不先看到那位一丝不挂的秦小莲,但立即便被云潜龙阴冷的目光吓得移开了眼睛。
然后从薛十一身上移到云潜龙身上,又从云潜龙身上移到杨若松身上,最后又回到云潜龙身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惊魂未定。
云潜龙的脸色沉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他就恢复了先前的威严。
那种久居上位者才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虽然站不稳,虽然脸色灰败,虽然毒还没解,但他的声音一出来,那个杂役就安静了。
“说。”
一个字。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那个杂役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了似的,浑身一颤,终于镇定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
“云少庄主……他把云大小姐和李公子给抓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还把小人逼来这里……威胁说……若老庄主和薛公子此时离去,就……就把云大小姐和李公子交给山下那群人……”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安静比方才更沉重,好似连一旁的烛火都不敢跳了。
薛十一和云潜龙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云正义真是深藏不露。
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早已料想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提前跟杨若松说过这些事,显然是怕露出马脚,被云潜龙所察觉。
一切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即便如此,他也做足了准备,先一步擒住了云月如和李太冲作为人质,作为筹码,作为让云潜龙走不了的最后一张牌。
杨若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比方才更大,更亮,更得意。
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不愧是我杨若松的儿子,为父这么多年来的谋划终究没有落空!”
他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久久不散。
云潜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神色竟已有几分落败。
这个从前不可一世的枭雄,难道如今也心灰意冷了?
窗外,呐喊声越来越近了。
火把的光从山道上涌上来,一片一片的,好像已将整个藏剑山庄吞噬。
薛十一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他的脸上还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
那双一向懒散、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很凝重。
显然,今晚的事情就连浪子阎王愁只怕也要愁一愁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不知何时,云潜龙已经缓缓地坐回了床上。
不是因为他想坐,是因为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屋子里只有寂静。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云潜龙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杨若松被点了穴,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砸烂的笑。
秦小莲赤裸着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美人雕像。
薛十一也在沉吟。
那个来报信的杂役早已经溜走了,根本不敢留在这里等死。
就这样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但时间紧迫。
外面的呐喊声越来越近了,薛十一又怎能真的让这寂静蔓延下去?
他忽然看着云潜龙,一字字道。
“你打算怎么做?”
云潜龙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重,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往下看了一眼。
“如果是我,现在早已经离去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时候,牺牲一两个人换整个藏剑山庄是必要的,哪怕是我的亲生女儿。”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薛十一。
“但是我现在已身中百花软骨散,根本无法行走多远,而你想必也万万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下朋友离去。”
“所以即便我想走,又走得了吗?”
他看的一点也不错。
从前的他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在他没中毒之前,这世上能拦住他的人不多。
但是现在他中了毒,他只能靠着薛十一。
而他也知道薛十一这个人——
一旦得知云月如和李太冲在敌人手上,又怎肯离去?
云潜龙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云正义的可怕,正在于此。
他不光算准了云潜龙,也算准了薛十一。
他算准了薛十一是怎样的人,算准了他不会丢下朋友不管。
一个认识不过两三天的人,他都算得这么准。
有这样的一位义子,云潜龙真说不出究竟是该欣慰还是可悲。
薛十一看了看云潜龙那张苍老疲惫的脸。
又看了看杨若松。
杨若松笑得更诡异了,更从容了,像是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最后看了看秦小莲——
那个根本早已成了木头人的女人,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薛十一却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