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王朝。

　　夏州，清河镇。

　　晨雾初开，湿气犹重，街巷间已透出烟火动静。

　　春日的街口上，人声渐起，三三两两的精壮汉子或提矿锄、或扛铁镐，踏着晨光朝矿山走去。

　　清河镇背依铁脊山，黑岩嶙峋，铁脉纵横，采掘、锻造之业日渐兴盛。

　　因利而来者络绎不绝，流民、矿工、匠人、武夫……皆在此落脚谋生，如今全镇人口多逾数万，冠绝栖云八镇。

　　陈凡在天光未明时便已醒来，来到院落中掬了瓢井水拍在脸上，寒意刺骨，激的他浑身激灵，整个人顿时清醒不少。

　　他生火熬了碗粟米粥，就着个窝头囫囵吞下，身子暖了些，这才推门而出。

　　小镇屋舍错落，但多是夯土为墙的矮屋，屋顶或盖茅草、或覆灰瓦。

　　望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陈凡心头翻涌着荒诞与寒意。

　　数日前，他还是都市里一个为了碎银几两熬夜加班的“牛马”。

　　但一觉醒来，却已魂穿异世，寄身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前身母亲早逝，幸而父亲是镇上铁匠，打铁多年，手艺扎实。

　　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虽说清苦，却也还算安稳。

　　可前身一心习武，非要拜入镇上武馆。

　　穷文富武，这话并非虚言——

　　光是拜师的束脩，就足以让寻常家庭望而却步。

　　况且练武伤身，日日打熬筋骨，气血亏损极快，必须要有大量肉食滋补才行。

　　家中积蓄本就寥寥，陈父却没拦着，而是咬牙揽下更多打铁活计，手上常常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哪曾想刚将束脩交给武馆，没过几日功夫，就因积劳成疾，一命呜呼！

　　陈凡一边感叹着世事无常，一边穿过一条条街巷。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坐落于清河旁的院落。

　　青石堆砌的院墙厚实坚固，足有一丈之高，大门则由两扇铁梨木制成，宽厚沉重。

　　虽比不了县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深宅高院，但在这一镇之地中，已是十分显眼。

　　陈凡进入院落时，已有数名武馆弟子在晨光下操练起来。

　　他站在院落中等了一会，陆陆续续进入武馆中的弟子越来越多，最终人数约摸在三十上下。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男子从后院中走了出来。

　　对方看上去约摸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来人正是沈氏武馆的馆主沈怀山！

　　他目光一扫，场中原本有些懒散的弟子瞬间身体紧绷。

　　“练武不拼命，还来我这武馆干什么？”

　　“浪费时间，还是糟蹋粮食？”

　　数落了一遍门下弟子后，他目光这才落在陈凡身上：

　　“昨日已经测过，你根骨平平无奇，练武可不是过家家，要吃尽苦头，你当真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弟子不怕吃苦！”

　　陈凡神情坚毅的回应道。

　　如果说来到此世，还有什么事情令他感到欢喜的话，那就是此方天地，真有武道！

　　而像自己这样贫苦出生之人，想要出人头地、逆天改命，习武，便是唯一的出路！

　　“好！”沈怀山沉声开口，声如闷雷：“我辈武夫，固然看重根骨、悟性，但心性、勤勉，才是决定前路能走多远的真正根基！”

　　“而练武练武，首重一个‘练’字，其次才是招式打法！”

　　沈怀山目光一凛，低喝一声：

　　“看好了！”

　　只见他双腿分开，略宽于肩，两膝微曲，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虚抱胸前，如抱一块巨大磨盘。

　　“这是‘负山桩’，取身负山岳，沉而不坠之意，若是朝夕勤练，可充盈气血，夯实根基！”

　　“记住，体魄才是根本，若无一副强健筋骨，纵有上乘武学，亦不过是空中楼阁！”

　　“你来试试！”

　　“是！”

　　陈凡深吸口气，依样而为，摆出桩架。

　　“脚心微虚，勿全贴地！”

　　“腰背挺直，如松似桩！”

　　“气易鼓荡，神易内敛！”

　　……

　　他初时照猫画虎，摆出负山桩姿势后，并未觉得有多辛苦。

　　可在沈怀山的一番纠正下，不过片刻功夫，双臂胀痛似裂，双腿如坠千斤，各处肌肉更是泛起钻心的酸麻之感，好似被千万只蚂蚁疯狂撕咬。

　　陈凡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毕竟他前世虽然是个社畜，但累的是脑子，坐的是椅子！

　　就在他感觉浑身气力耗尽，连呼吸都像在撕裂肺腑时，脑海中突然浮现两行文字。

　　[武学]：

　　负山桩·入门（1/100）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只要他能坚持不懈地练习，哪怕再难的武学功法，也能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功行圆满！

　　“这……”

　　陈凡身躯一颤，双目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

　　他坐在地上休息一阵，感觉体力恢复差不多后，当即再度摆出负山桩的架势。

　　肩似负山，腿如灌铅，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过程依旧无比煎熬，可这一次，他心中有了盼头！

　　当负山桩的熟练度终于由（1/100）变为（2/100）时，陈凡整个人眼前一黑，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多谢王师兄！”

　　陈凡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声音微颤。

　　扶他之人是沈怀山的亲传弟子王武，虎背熊腰，肌肉虬结。

　　对方胳膊比他小腿还要粗，一双手掌更是大如蒲扇，是武馆中的招牌人物。

　　听说曾有外乡武者来此踢馆，言语狂妄。

　　沈怀山还未起身，王武几步上前，便如老鹰捉鸡般将人那提起，随手丢到数丈之外，吓得那人当夜便逃离清河镇。

　　“师弟，你气血消耗过大，还是多休息会吧！”

　　王武声音低沉，不过话语中却透着几分关切。

　　陈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逞强。

　　练武一途，勤奋固然重要，但若无肉食滋补，药汤滋养，空有一身拼劲，只是一味苦练，早晚会把身体练废。

　　当天中午，陈凡拖着酸痛的身子回到家中，一口气连喝三碗粟米粥，腹中却仍如火烧般空荡，饥饿感丝毫不曾消散。

　　当下心头一狠，花了三十文钱，去镇上肉铺割了一斤猪肉回来。

　　将铁锅烧热后，他也不放油，直接将肥肉下锅。

　　只听“滋啦”一声，油星四溅，白烟升腾，荤香瞬间弥漫开来。

　　待油稍稍煸出，再将瘦肉倒入，翻炒不停，撒上一点粗盐，几块姜片，用小火煸至肉块金黄，边缘微焦，这才盛入碗中。

　　虽无其他香料调味，但对陈凡而言，这一碗猪肉，却是胜过千百佳肴！

　　而后陈凡更是奢侈的煮了一锅糙米，端碗蹲在灶边狼吞虎咽，最后连油渣都嚼的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这才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腾而起，四肢回暖。

　　解决温饱之后，陈凡低头拨弄着桌上那堆散碎银两，拢共不过六两银子、两百余文，眉头不由紧蹙。

　　这些，便是陈父给他留下的全部积蓄。

　　这笔钱若省着些用，足够他一人糊口个一年半载。

　　可练武之人，日日损耗，三餐无肉，根本难以为继。

　　再有，陈父只给武馆交了一年束脩，时间一到，还得再续。

　　到处都要银子啊！

　　陈凡长叹一声，攥紧拳头，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默默朝武馆走去。

　　下午的桩，还得继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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