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水河岸的一个拐角处。

　　周梧、英氏、周稚正在马车旁休息着，听到拐角处的溪水传来动静，于是都看向进入河水里的‘周殇’。

　　只见下身衣物湿漉漉的‘周殇’弯腰起身，手里已然抓着一条鱼。

　　见到这一幕。

　　莫说周梧一家人，就是甘猛、甘泽也纷纷望去，全都露出惊讶之色。

　　‘周殇’拎着鱼鳃回到周梧一家人身旁，见到众人的眼神，并未多言。

　　默默取出‘削’，也就是一把青铜小刀，便开始杀鱼。

　　“此鱼无目？”

　　‘周殇’正在默默杀鱼，听到一旁甘泽的声音，也懒得理会，更不会解释浑水摸鱼的原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周殇’已经知道，这个甘泽就是一个心气高傲的人，眼里除了他族兄甘罗，谁也不服。

　　与这样的人争论，除非把他族兄甘罗比下去，否则说什么都没用。

　　不过经历盗匪一事，‘周殇’倒是真挺佩服甘泽族兄甘罗的。

　　十二岁，便能去到赵王面前提要求。

　　反观自己，那时候面对一群劫匪，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都心慌不已。

　　三两下简单把鱼弄好后，‘周殇’便把鱼放入铁釜里，从一旁取出少许盐粒丢进去。

　　铁釜是弄菜羹的器具。

　　一旁的青铜甗，分为上下，下面放着水，上面蒸着粟米。

　　看着自从经历盗匪一事后，周梧一家人宛如劫后余生一般，都沉默许多。

　　还好之前的路途中，‘周殇’从老车夫那里学到很多。

　　什么时候出发，马儿什么时候需要休息吃草，什么时候马儿需要粟米饱腹，午后看天色，要决定在何处休息……这些‘周殇’都学会一些。

　　“此鱼当脍，怎能为羹！如此糟蹋！”

　　甘泽看着鱼随着铁釜里的菜煮着，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

　　“我楚人素有羹鱼之说，何来糟蹋？”

　　一旁带伤的甘猛，听到儿子的话，忍不住皱眉训斥一句。

　　言外之意也是呵斥甘泽闭嘴。

　　脍，是指鱼生食，这是战国时期非常流行的一种吃法，把鱼切得很细，弄成生鱼片，百姓把这类生鱼片称之为“脍”或“鱼脍”。

　　孔子就曾说过，生鱼肉越薄越好吃。

　　而‘周殇’把鱼放入铁釜上，与菜一起煮，则是为羹。

　　等煮成的鱼汤或浓汤，以稻米为主食，以鱼汤佐餐，就是楚国著名的饮食特色“饭稻羹鱼”。

　　甘泽被父亲训斥，不敢还嘴，只是心里不忿。

　　看着‘周殇’的父亲周梧，从不在外人面前，这般厉声训斥‘周殇’，甘泽不有些羡慕。

　　‘周殇’父亲待他真好！

　　叹口气。

　　甘泽闷闷不乐的坐到一旁，取出腰间的佩剑，拔出来后，看着剑刃上，若隐若现的几个细小缺口。

　　甘泽也终于明白。

　　传言中，所谓百人敌，都是需要甲衣、兵器、军队在身旁，天时地利任何缺一不可。

　　在平时碰上危险。

　　没有甲衣在身，纵然手持佩剑，可也难敌众人围攻。

　　怪不得昔日剑师曾言。

　　在无甲衣，对方手持佩剑，一对一，将其杀之，便是不枉练剑。

　　若对方有贼匪三人，皆手持木矛，尚能杀之，算是勇猛之士。

　　而那十人持剑之围，尚能独自一人持剑杀出，非大剑师不可。

　　那日在马车内，若不是父亲护着自己，自己身上，怕也要被捅出很多窟窿。

　　“空练剑十载！既难护身，亦难护人！”

　　甘泽从小到大以来的信念，在经历一次劫难后，彻底清醒过来。

　　剑术。

　　从来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强。

　　至少自己练剑十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强。

　　“鱼脍乃美食，甘侄想吃，殇儿，既有寻鱼之技，不如为汝甘兄，再寻一条！”

　　周梧见到甘猛、甘泽父子一个满脸不满，一个闷闷不乐，便主动开口，随后看向周殇，希望周殇再去寻来一条鱼做鱼脍。

　　英氏见状，连忙看向周梧。

　　“应是足以共食！”

　　英氏小声说道。

　　“周兄不必！”

　　甘猛也连忙抬手，示意无需让周殇多劳累。

　　周梧却摆手示意不碍事，随后眼神看向‘周殇’。

　　‘周殇’也没想到，一路沉默的周梧，突然使唤自己。

　　看向周梧一眼，见周梧眼神闪躲瞬间，却还是厚着脸皮，然如父亲要求儿子一般。

　　‘周殇’不由得在心中摇摇头，在外人面前需要装样子，‘周殇’不得不起身行礼。

　　“殇，这便去！”

　　‘周殇’说完，只能在周梧一脸得意、满意的目光中，转身朝着溪水走去。

　　“泽，还不速去帮忙！”

　　甘猛见周殇离开，继续去抓鱼，于是看向儿子甘泽。

　　甘泽本就好奇周殇是怎么抓到鱼的，见父亲开口，于是带着好奇与不服，步步跟在周殇身后。

　　“此行多是亏欠！甘猛惭愧！”

　　甘猛看着周殇与甘泽离开，一脸感慨，随后对着周梧行礼。

　　“无妨！无妨！你我二人相逢，乃是缘分，日后在秦国，亦当如此，如今何来惭愧之说！”

　　周梧连忙摆手，笑着说道。

　　周梧妻子英氏在一旁无奈叹息，就是周梧的女儿周稚都有些看不下去。

　　不知道的还好。

　　可她却知道，人家内心真正感谢的，是‘周殇’。

　　甘猛不知父亲与‘周殇’，乃假父子，否则这些话，根本不会对父亲说。

　　父亲此时此刻，却在借着‘周殇’的人情，与甘氏拉近关系，让甘氏日后在秦国，也是父亲的人脉。

　　……………………

　　“要将水弄混，使鱼目难见，难查手足贴近……如此，扑鱼易耳！”

　　‘周殇’看着甘泽什么都不知道，未免甘泽捣乱，便把浑水摸鱼的诀窍告诉他。

　　这种方法并非一定能捕到鱼。

　　但溪水旁支的草垛下，鱼本就喜欢藏匿，只要慢慢来，总能收获一两条。

　　“汝怎会捕鱼？是从何处学来？”

　　甘泽好奇地看向周殇，因为看周殇父亲的样子，明显不是周殇父亲教的。

　　“兵书之解！”

　　‘周殇’轻声说道，自然不会告诉甘泽，是从山鹫的经历中学会的。

　　甘泽闻言，两眼睁大：“当真？”

　　想想，甘泽又疑惑地看向‘周殇’。

　　“是何兵书？为何我从未见过？”

　　甘泽语气里，明显有些不相信。

　　“古帛曰：水如山，鱼如敌，敌弱难捕，林深难追，敌众而乱，举无章法，多有力竭、功败之祸，故待敌……”

　　‘周殇’说话间停顿下来。

　　甘泽正听得满脸认真，一动不动，见周殇说到一半不说，顿时满脸难受。

　　甘泽正准备说话，却突然看到，周殇嘴角扬起笑容。

　　一息后。

　　周殇起身，手里赫然已抓住一条大鱼，比之前那条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候。

　　看向周殇持大鱼朝岸上走，一脸期待的甘泽，顿时急迫上前追问。

　　“待敌如何？”

　　在甘泽的注视下，周殇一手掐着鱼鳃拎着鱼，一边头也不回地摆手。

　　“圣人言，君子怀才不语！”

　　“圣人何曾有过此言？”

　　甘泽看着周殇背影大声道：“汝骗吾！”

　　可回过神，想着‘周殇’方才那短话，甘泽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联想此前无论是父亲，还是周父询问，‘周殇’都不言明是如何让贼首放人。

　　看着‘周殇’的背影，甘泽即便瞧不起周殇的出身，也不齿周殇去投奔李斯，但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比自己小的‘周殇’，无论是气魄还是胆识，都属自己见过的少年之最。

　　想到此处，甘泽连忙快步追上，不曾想被溪中石头绊倒，差点跪在水里。

　　气得甘泽一边抬起湿漉漉的衣袖，擦掉脸上的水花，一边愤愤地望着已经上岸的周殇。

　　“怀才而不露，非君子，君子安能如此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