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朱由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从宫里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他读过的史料和原身记忆中的朝堂见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火。
不是王恭厂爆炸时那种灰黑色的烟尘,而是另一种火——红色的、炽热的、吞噬一切的火。
他站在一座城楼上,脚下是巍峨的宫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城楼下面,无数穿着破烂衣衫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声音却清晰得像刀子:“开门!开门!”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甲里嵌着污垢。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龙袍,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已经黯淡无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他看见自己站在朝堂上,年轻气盛,目光炯炯。
他站在龙椅前面,看着满朝文武,声音洪亮:“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负祖宗之托。魏忠贤奸贼已除,天下自此清明!”朝臣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看见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年轻人的、充满希望的、相信一切都可以被纠正的笑容。
画面一转。
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本。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在奏本上飞快地移动,朱笔批下一个又一个“可”“否”“知道了”。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孤独。
“陛下,该歇息了。”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批阅。
画面又变了。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烽烟。
身边站着几个大臣,他们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剿匪”“议和”“迁都”。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表情却都一样——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算计的表情,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互相撕咬,又互相依赖。
他听着,不知道该信谁。
画面再转。
他看到了煤山。
他走在一条荒凉的山路上,身后跟着一个太监。
那个太监的脸他看不清,声音却很熟悉——那是王承恩的声音。
小太监的声音如此苍老。
“陛下,回去吧。”太监在哭。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山风很冷,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了下来。
他解下腰带,系在树上。
远处的京城在火光中颤抖,浓烟遮蔽了天空,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乐章。
他闭上眼睛,踢开了脚下的石头。
他看见了火,那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他,吞没了城楼,吞没了紫禁城,吞没了一切。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桌案上的册子还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像是在嘲笑他。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那个梦太真实了。
梦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在他的脑子里一样清晰。
那个站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他、那个在暖阁里彻夜批阅奏本、眼睛布满血丝的人是他。
那个站在城墙上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是他。
那个在煤山上、在歪脖子树下、用一条腰带结束一切的人——也是他。
是他,不是他。
是历史上的朱由检,是那个在史书上被称为“崇祯”的人。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那不是噩梦,那是历史,是原本应该发生的历史。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如果他只是顺着命运的安排走下去,那个梦就会变成现实。
他会登基,他会勤政,他会杀魏忠贤,会用东林党,会杀袁崇焕,会在朝堂上被一群只会吵架的人围着,会在十七年后走上煤山,会把脖子挂在歪脖子树上。
他会的。
因为那不是一个“昏君”的命运,那是一个“勤政的皇帝”在一个烂透了的政治体系里的必然结局。
朱由检睁开眼睛。
不能走那条路,绝对不能。
他在白天的爆炸中救下了朱慈炅,那个孩子活了下来,这就说明他是历史的参与者,他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改变这条河流的走向。
但怎么改?
他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
眼下天启六年的大明,虽还未到油尽灯枯,却也已风雨飘摇了。
外患方面,北方的后金崛起之势不可挡——萨尔浒、开铁、浑河、广宁,明军屡战屡败,整个辽东和大半个辽西都已沦陷。
虽然今年正月袁崇焕以红夷大炮重创后金军,取得宁远大捷,然而敌强我弱的局势并未改变。
内忧方面,此时的魏忠贤权势达顶峰,残酷迫害东林党人,兴建生祠,爪牙遍布朝野,而朝廷为应付辽东战事,加征“辽饷”,百姓苦不堪言。
朝野之外,山东聚众数万的白莲教起义刚刚被平定、全国小规模暴动此起彼伏,尖锐的社会矛盾只缺一把火就会被点燃。
想到当下危急的局势,和那绝望的未来,朱由检死死要紧牙关。
从今天起,且当自己是个死人了,只有死人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跳脱历史轨迹的那条生路。
京师不能待。
那是风暴眼,是权力的旋涡。
一旦坐上那把龙椅,就会被整个文官体系裹挟,寸步难行,重蹈覆辙。
他不能在那里做事,因为在那里,他做不了任何事。
他需要离开,去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去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一个可以悄悄积蓄力量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跳过京师,跳过湖广,跳过四川,最终停在了地图的最南端。
广东,广州。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广州,有海贸之利,有市舶司的税收,有五岭阻隔,有大海屏障。
此时此刻朝廷里,无论是天启帝、魏忠贤还是东林党人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大航海时代中,垄断海上贸易所能够带来巨额财富。
但他凭借对历史的了解,非常清楚此时此刻东洋和南洋波涛之上所蕴含着的巨大商业利润,那是每年上百万两白银的流转。
历史上的郑芝龙,仅垄断了东洋贸易的部分,便已富可敌国,供养起战舰上千、战兵数万。
这还没算上盛产香料的南洋诸岛……
朱由检的目光闪烁着光芒,他看到了改变噩梦中自己身死国灭的惨况的可能性。
在那里,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开海路、养精兵、学西学、造火器,与西洋人争霸大洋之上。
在那里,他可以慢慢地、悄悄地,建一个全新的体系。
朱由检攥紧了拳头。
目标有了,但大明朝对藩王管制严苛,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结交朝臣,不得拥有私人武装,不得随意离开封地。
自己如何能够成功就藩广州、还能获得足够的自由度施展拳脚……?
思索片刻后,他心中有了主意。
他朝门外低声喊了一句:“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侯在了门外。
“准备笔墨,”朱由检说,“我要给陛下写一封奏本。”
待王承恩送上笔墨后,他来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
‘信王府信王臣由检谨奏,为藩期久旷、谨循祖制恳请就封以安宗社事。’
‘臣闻《皇明祖训》垂训:亲王受封,必就藩封,以藩屏帝室,永固国本。’
‘臣弟由检,以天启二年受封信王,迄今恭承恩命,忝列亲藩。仰惟皇上嗣膺大宝,宵旰勤劳,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天下臣民莫不仰望。臣虽至愚,忝在手足之列,每念宗社之重,未尝不夙夜惶惧……’
王承恩的额头上不停冒出虚汗,他直愣愣的盯着正在奋笔疾书的信王,脑海里充满了恐惧和疑问。
信王殿下,不是一直坚持不就藩、以期登顶大位的么……?
朱由检并没有在意王承恩神情惶恐,他将奏本写好后交给王承恩,命令他安排人今晚立即送入宫中。
“不得耽误。”
接过了奏本,王承恩犹豫了片刻,最后壮起胆子道:“王爷……若是就藩,可不就正中九千岁的下怀了吗?”
朱由检静静看了他一眼:“你不必担心,他人知道这封奏本的内容也无妨,只需安排人手将奏本送入宫中,后续事情我自有计较。”
王承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朱由检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
夜色浓稠如墨。
魏忠贤刚刚离开皇宫,正坐着轿子前往自己在宫外的私宅,已经是亥时了。
这一日实在太长了。
清晨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整个京师都震得翻了天,王恭厂火药库的爆炸,方圆数里夷为平地,死伤无算。
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总督东厂,从早上开始就没闲下来过——先是派人去查爆炸的原因,是人为还是天灾;又要安抚朝臣,处理善后;还要时刻盯着宫里的动静,生怕有人借机生事。
更重要的是,小皇子受惊了。
魏忠贤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回荡着午后在乾西五所看到的那一幕。
他当时站在殿外,心里凉了半截。
如果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天启帝又没有其他子嗣,那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不,是他魏忠贤的荣华富贵乃至身家性命——就要彻底翻篇了。
东林党那帮人早就磨刀霍霍,只等新君即位就要把他剥皮抽筋。
好在信王及时赶到了。
魏忠贤的轿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自从去年在西苑游玩时落水,皇帝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表面上看着还能上朝、批奏本,只是那脸色、那气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魏忠贤。
信王是天启帝唯一的弟弟,按照祖训,皇帝无嗣,兄终弟及,信王是合法的继承人。
更何况天启帝对自己这个弟弟是百般宠信,非常信任。
一旦皇帝驾崩,如果小皇子又夭折,信王就是第一顺位。
就算小皇子没有夭折,以东林党人的本事,他们也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让信王“监国”或者“辅政”。
所以,信王必须被控制在视线之内。
魏忠贤正在思索间,轿子忽然停了。
“厂公,”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是他的心腹太监李朝钦。
魏忠贤掀开轿帘,李朝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信王府往宫里递了奏本,是信王亲笔,说是要连夜送入通政司。”
魏忠贤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信王深夜递奏本?
这个时间点,太不正常了。
大明朝的奏本制度,是有规矩的,官员上奏,分题本和奏本两种:题本是公事,用官印,经过通政司呈递内阁;奏本是私事,可以不用印,直接送到会极门,由司礼监转呈皇帝。
信王是藩王,按规定只能上奏本,而且内容无非是问安、谢恩、请封之类的事务。
但信王向来谨慎,连这些例行公事的奏本都很少上,怎么今天忽然深夜递奏本?
“奏本上写的什么?”魏忠贤问。
“还没到通政司,人还在路上,递奏本的是信王府的太监,叫徐应元。”李朝钦顿了顿,补充道,“这徐应元,厂公应该认得。”
魏忠贤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徐应元。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翻了个个儿。
那不是当年跟他一起在街头混日子的泼皮吗?后来净了身进宫当太监,分到了信王府当差。两人早年还有些交情,一起赌过钱、喝过酒,徐应元还欠他几两银子的赌债没还。
“奏本现在何处?”魏忠贤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
“应该还在去会极门的路上。”
魏忠贤二话不说,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备马,去会极门。”他一边说一边系上披风的带子,“再派人把徐应元截住,别让他把奏本递进去。先让我看看再说。”
李朝钦迟疑了一下:“厂公,截留藩王的奏本,这……”
“这什么这?”魏忠贤瞪了他一眼,“我说截就截,出了事我担着。”
李朝钦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安排。
魏忠贤翻身上马,夜色中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朝着皇城的方向奔去。
他必须看到那封奏本。
信王深夜递奏本,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会极门外,夜色沉沉。
魏忠贤赶到的时候,李朝钦已经把人截住了,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中年人站在会极门外的廊檐下,手里捧着一封奏本,神色有些慌张。
看到魏忠贤从夜色中走来,那人连忙跪下:“厂公……”
“起来。”魏忠贤走到他面前,借着灯笼的光打量了一眼。
果然是徐应元。
几年不见这人胖了一圈,脸上多了些油光,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带着几分狡黠和畏缩。
“奏本拿来。”魏忠贤伸出手。
徐应元犹豫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就把奏本递了过去。
魏忠贤接过,一把交给一旁的李朝钦,对方立马就着灯笼的光开始一边看一边朗读。
魏忠贤目不识丁,一直以来都是让身边人朗读。
‘信王府信王臣由检谨奏,为藩期久旷、谨循祖制恳请就封以安宗社事。’
就封?
魏忠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继续听着。
待李朝钦读完最后一个字,魏忠贤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李朝钦又重新读了一遍。
没错,信王在请求就藩。
主动请求就藩。
魏忠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合情理。
信王不想就藩,这件事在宫里宫外都不是秘密。
天启二年封信王的时候,按照祖制就应该让他就藩,但信王以“年幼”为由推辞了;天启四年又提过一次,信王又以“母妃年迈、需儿侍奉”为由留在了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信王留在京城是为了什么——他在等那把龙椅。
这也不怪信王,换了任何一个藩王,如果皇帝子嗣虚弱、身体又不好,自己又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谁不想留在京城等着天上掉馅饼?
所以信王不想就藩,这件事在朝野上下都是心照不宣的。
可现在,信王忽然主动要求就藩?
魏忠贤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徐应元。
“信王今天见了什么人?”
徐应元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回厂公,王爷今天……今天没见什么人。王爷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待在书房,谁都不让进。连晚膳都没用。”
“没人去找他?”魏忠贤追问,“东林党那些人呢?”
“没有,绝对没有。”徐应元连连摇头,“今天外头乱成一锅粥,谁会这时候来找王爷?再说了,王爷平日跟那些文官也不来往,厂公您是知道的。”
魏忠贤盯着徐应元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徐应元的眼神在灯笼光下有些闪烁,却不像是在撒谎,这人胆子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说谎。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又问:“信王从宫里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应元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王爷今天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徐应元低声说,“以前王爷虽然沉稳,多少还有些少年人的样子。”
“今天……今天不一样,今天从宫里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样子、甚至连眼神都不一样了,就跟……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换了一个人?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魏忠贤让李朝钦把奏本递还给徐应元,“送进去吧。”
徐应元愣了一下:“厂公不拦了?”
“拦什么?”魏忠贤冷笑一声,“信王要就藩,这是好事。我拦他做什么?让他递,让皇上也知道知道,信王是个懂事的。”
徐应元连连点头,捧着奏本快步走向会极门。
魏忠贤站在夜色中,目送着徐应元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李朝钦凑过来:“厂公,信王这奏本,到底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魏忠贤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沉思片刻后,魏忠贤右手拍了一下左手,像是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先试探试探他。”
“怎么试探?”李朝钦问。
魏忠贤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徐应元不是信王府的人吗?他跟咱是老相识了,让他回去给信王传个话,就说——奏本上的事情厂公知道了,改日登门拜访。”
李朝钦愣了一下:“厂公要亲自去见信王?”
“不行吗?”魏忠贤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痞气,“他是藩王,我是奴才,奴才去给王爷请安,有什么不行的?”
他魏忠贤可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年轻的时候在街上混,赌钱、打架、混日子,后来净了身进宫,从小太监做起,巴结、钻营、不择手段,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运气,更是察言观色的天赋。
他见过太多人,能一眼看穿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这几年登上高位,让他尽享繁荣富贵、沉醉在大权在握,他却不曾忘记自己登上高位的原因——皇帝的信任。
一旦失去了陛下的信任,他魏忠贤和那个跪伏在地上的小太监也没什么区别。
每当夜深的时候,他魏忠贤都会因持续的勾心斗角而感到疲惫、会因失去权力的可能而感到恐惧。
“信王啊信王,”魏忠贤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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