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远比外面看起来更暗，更密。月光被层层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浓重，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湿滑的枯枝败叶上，发出细微的、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的“沙沙”声。

　　“脚印乱了。”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疤脸头领停下，蹲下身。地上的足迹开始变得杂乱，方向不一，甚至有来回踩踏的痕迹，像是故意为之。

　　“他们在绕圈子？还是分头跑了？”一名手下低声道。

　　疤脸头领眯起眼，打量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和藤蔓。

　　“是在拖延，想甩掉我们，拖到天亮。”他冷笑一声，

　　“可惜，老子没耐心陪他们玩捉迷藏。老六，吹哨，短促两声，让他们向中间靠拢，包过来！”

　　名叫老六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黢黢的骨哨，凑到嘴边：

　　“咻——咻——”

　　尖锐短促的哨音骤然划破林间死寂，惊起远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疤脸头领左侧不到十步远的灌木丛后，一道黑影猛地窜出，不是扑向人，而是双臂一扬，将一大把黑乎乎、湿漉漉的泥浆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泼洒过来！那东西在半空中就散开，带着浓烈的腐臭。

　　“是烂泥！小心！”疤脸头领反应极快，侧身急躲，但脸上、脖颈还是被溅上不少，黏腻冰凉，恶臭扑鼻。他身后两名手下更是被泼了个正着，满头满脸都是黑泥，砂砾眯了眼，呛得连连咳嗽，一时乱了方寸。

　　“在那边！”疤脸头领强忍恶心，听声辨位，手中短刀朝着黑影窜出的方向狠狠掷去！

　　“嗖”的一声，短刀钉在树干上，黑影却已消失在另一片灌木后。

　　“头！我眼睛睁不开了！”

　　“呸！呸！什么鬼东西！”

　　两名手下手忙脚乱地擦拭，视线模糊。疤脸头领又惊又怒，对方用的不是什么高明手段，就是这林中随处可见的腐殖烂泥，混了沙土，虽不致命，却胜在突然。

　　“妈的！给我追！死活不论！”他拔出钉在树上的短刀，正要循着动静追去，右侧和后方几乎同时传来呼喝和重物砸击的闷响，间杂着短促的惨叫和树木摇晃的声音，是老四和老五他们那边也遭遇了。听声音，不像利刃入肉，倒像是被粗木重石袭击了。

　　对方不止一个人埋伏！而且早有准备。

　　疤脸头领心头一沉，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对手，猎人和猎物的角色，似乎在哨音响起的那一刻，开始变得模糊。

　　他啐掉嘴里的泥腥味，耳中听着手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属于自己人的急促且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第一次感觉到事情有些脱离掌控。

　　“收缩！背靠背！别散开！注意头顶和脚下！”

　　疤脸头领嘶声下令，剩下的几名手下慌忙聚拢到他身边，持刀向外，惊疑不定地注视着周围晃动的树影、黑暗的灌木，以及头顶那些可能垂下重物的枝桠。

　　林子深处，一片相对浓密的树丛后，陈野缓缓松开捂着阿旺嘴巴的手。阿旺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外面那些晃动的刀光和模糊的人影，手里紧握着一根一头削尖、另一头绑了块石头的硬木棍。

　　旁边，是握着鱼叉、脸色发白的栓子，以及另外两名跟着陈野的水手，一人手里提着一段前端削尖、用藤蔓勉强捆扎了石块的粗重断木，另一人则拿着用衣服和枝条匆匆编成的、里面兜着几块拳大石块的投石索。

　　陈野自己手中，则提着从韩老大留下的那把短柄鱼叉，刃口在透过枝叶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他脚边，还有几个用大片树叶临时兜着的、湿滑的腐泥团。

　　“陈爷，他们聚在一起了。”栓子声音发抖，但握着鱼叉的手稳了些。

　　“嗯。”陈野应了一声，目光冷静地评估着局势。刚才的突袭很成功，利用了林中烂泥和地形，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至少暂时干掉了两人，也扰乱了他们的阵脚和信心。但对方还有五六人能战，都是带刀的亡命徒，一旦让他们缓过神，稳住阵型，硬拼起来，自己这边绝无胜算。

　　他原本的计划是制造混乱，利用林子和临时武器拖到天亮，或者找机会逐个解决，但对方反应不慢，立刻收缩固守。

　　“不能让他们缓过来。”陈野低声道，目光投向疤脸头领他们侧后方，那里树木更加密集，藤蔓纠缠。“阿旺，栓子，你们俩绕到那边，弄出大动静，摇晃树枝，扔石头，喊叫，但别露头。其他人，跟我从这边悄悄摸近，等他们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他做了个包抄合击的手势。

　　阿旺重重一点头，和栓子猫着腰，钻进阴影里。

　　陈野则带着另外两人，借助树干和灌木的掩护，如同林间狩猎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向疤脸头领小队的侧翼迂回。他手中的鱼叉握得更紧，指尖能感受到粗糙木柄上传来的凉意，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一把用锋利蚌壳和木柄绑成的简陋手刺。

　　他知道，真正的搏杀，现在才开始。这片孤岛的夜晚，生与死，就看谁更能适应这片黑暗的丛林。

　　疤脸头领一伙人背靠背围成个小圈，刀尖对外，死死盯着周围晃动的黑影和发出怪响的灌木丛。林子里的黑暗和寂静，此刻成了最恐怖的武器，一点点碾磨着他们的神经。

　　“头……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一个手下声音发颤，刚才被烂泥糊脸的滋味和同伴的惨叫还在耳边。

　　“闭嘴！听动静！”疤脸头领厉声喝斥，但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对方神出鬼没，用些下三滥但有效的法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聚在一起，虽然安全些，却也成了明处的靶子，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侧后方那片最茂密的藤蔓灌木丛后，突然传来“哗啦啦”一阵剧烈的枝叶摇晃声，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喝和重物落地般的闷响！

　　“在那边！”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刀尖指向那个方向。疤脸头领也霍然转身，紧盯着那片晃动的黑影。

　　“动手！”

　　一声低吼从他们正前方的黑暗中炸响！陈野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一棵粗壮的老树后猛地扑出，手中鱼叉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不是刺，而是当做短棍，横扫最外侧一名匪徒的脚踝！

　　“啊”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叫同时响起！那匪徒惨叫倒地。

　　几乎同时，另一侧，那名拿着简易投石索的水手从低洼处窜起，奋力抡圆了手中的“武器”，兜着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另一名匪徒的面门！那匪徒慌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石块砸在刀身上震得他手臂发麻，踉跄后退，却被脚下盘结的树根绊倒。

　　第三名匪徒反应最快，怒吼一声，挥刀向陈野砍来！陈野侧身险险避开，鱼叉格开刀锋，火星四溅。另一名手持粗重断木的水手此时也已冲近，嚎叫着将沉重的木棍横扫向匪徒腰肋！匪徒回刀不及，被结结实实砸中，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疤脸头领目眦欲裂，他这边瞬间就有三人倒地或受创！他狂吼一声，挥刀直劈陈野，刀势狠辣，欲将其立毙刀下！陈野却不与他硬拼，脚步一滑，利用树木掩护，再次没入黑暗。

　　“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

　　疤脸头领气得暴跳如雷，持刀警惕地转向刚才发出声响的侧后方灌木丛。

　　灌木丛后，阿旺和栓子按照计划，用削尖的木棍和鱼叉，对着草丛和树干虚张声势地猛戳、拍打，弄出更大的动静，却始终不露面。

　　疤脸头领被这虚实不定的袭扰弄得心烦意乱，又担心手下伤势，正欲下令集合，突然感觉头顶有异！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从天而降！是陈野！他竟然不知何时爬上了旁边一棵树的横枝，此刻凌空扑下，手中鱼叉的尖刃在微弱月光下闪着寒光，直取他顶门！

　　疤脸头领大骇，慌忙举刀上撩格挡！

　　“锵！”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陈野下坠之力加上鱼叉的重量，震得疤脸头领手臂酸麻，脚下不稳，“蹬蹬蹬”连退数步，重重撞在一棵树上。

　　陈野落地一个翻滚卸力，毫不停留，鱼叉如毒蛇出洞，疾刺疤脸头领下盘！疤脸头领背靠大树，躲闪空间受限，只得再次挥刀下劈格挡。

　　就在他全神贯注应对陈野这夺命连环刺时，侧里突然一声怪叫，栓子举着鱼叉，状若疯虎地直冲过来，不管不顾地朝他肋下捅来！疤脸头领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再次分心，刚挡开栓子的鱼叉，陈野的攻势又到。

　　疲于应付间，脚下又是一滑，不知何时，他后退的路径上被泼洒了一片湿滑黏腻的烂泥苔藓！疤脸头领重心顿失，仰天摔倒。

　　他反应极快，倒地瞬间就要翻滚起身，然而陈野的鱼叉已经如影随形抵住了他的咽喉！冰凉的铁尖刺破皮肤，带来死亡的触感。

　　“别动。”陈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另一边，阿旺和另外两名水手也合力制住了最后两名还能站立的匪徒，他们本就心惊胆战，又被这接二连三的突袭打懵了斗志，很快被木棍和石块放倒，用撕下的衣服和藤蔓捆了个结实。

　　“韩老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