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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松风入草庐,风铃答溪声

  午间,是万松学馆最闲散的时光。

  朝食之后,有一个多时辰的休息时间。学子们有的回学舍小憩,有的去藏书楼看书,有的闲谈,有的玩耍。

  王术与顾隽,这两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却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惯例。两人时常在午间得到孟文朗的单独讲学。讲学的地点,一般不在学馆内,而是在后山的“松栅”。

  这日,两人一同在精膳厨用过朝食,便往后山走去。

  穿过学馆后门,是一片野地,野地那边,有一条蜿蜒的山径。这山径青石参差,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松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不少都有合抱之粗,枝叶遮天蔽日。松针落了满地,积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背脊挺得笔直。顾隽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神态安然,偶尔停下来,抬头望一望头顶密密层层的松枝。

  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松栅”到了。

  孟文朗在后山中结了一间草庐,取名“松栅”。

  说是草庐,其实小巧雅致。茅草的屋顶厚厚地铺了好几层,色泽金黄,边缘修剪得齐齐整整,檐下悬着几串风铃,是竹片削成的,风过时叮叮咚咚地响,声音清越,像是山泉敲在石上。

  屋前围着一圈栅栏,是用松木劈成的,一根一根插在土里,松木的皮还没有剥尽,粗粝粝的。栅栏上攀着几茎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草庐的木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松针,还有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瓣,粉白粉白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王术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先生,弟子王术、顾隽求见。”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竹席上,神态闲适。面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放着一只粗陶茶碗,茶汤还冒着热气,袅袅的。

  窗外,正对着一条山溪。溪水从更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不大,潺潺的。溪边生着几丛兰草,叶片修长,绿得发亮,被水汽氤氲着,青翠欲滴。

  孟文朗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在两人脸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道:“坐。”

  王术与顾隽在孟文朗对面的竹席上跪坐下来。

  王术开口道:“先生,昨日甲斋的辩论,我想禀报一二。”

  孟文朗看着他,微微颔首。

  王术便将昨日辩论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孙元规的“本末”之说,到顾隽的“一体两面”之说,再到虞彦之的“先后”之说,然后是祝九龄起身反驳虞彦之,将修身与致用说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接着到贾伯阳以颜回为例,反驳祝九龄,最后梁山伯拆解了贾伯阳的理论,提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王术说得详细。他记性甚好,谁说了什么,如何引经据典,如何互相辩难,都一一禀明了。

  当他说完,草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溪水潺潺,松风阵阵。风铃被风拨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清清脆脆的。

  孟文朗沉默良久,忽然低声念道:“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声音很轻。念完之后,他又沉默了。

  王术与顾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孟文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八个字。

  他自问对儒家经典、老庄玄学、般若空宗都有所涉猎。可这八个字连缀而出,理趣浑然,却是他从未在任何一部典籍中读到过的。汉儒不这么说话,郑玄、马融解经,只说‘本体’、‘发用’,从不曾将它们捏合得这般紧密,也不是魏晋玄学常见的话头,王弼、何晏、郭象,都没有这样说过。

  可偏偏,这八个字用来解释修身与致用的关系,竟是如此妥帖,如此透彻,像是榫卯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忽然想起那日考较梁山伯的情形。梁山伯将“学”字解作求知、修身、践行三位一体,又以种树为喻,说求知是浇水,修身是修枝,践行是开花结果。当时他便觉得,此子见识不凡,非寻常学子可比。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啊!

  顾隽见孟文朗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我对这‘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心中还有些不甚明了。还请先生教诲。”

  王术也道:“我也未能透彻。”

  孟文朗回过神来,看着两个弟子,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然后缓缓道:“你们可知道,‘体’与‘用’这一对名相,源出何处?”

  王术答道:“梁山伯昨日引用《周易·系辞》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与器,似乎便是体与用的关系。”

  孟文朗点了点头:“不错。形而上之道,便是‘体’;形而下之器,便是‘用’。道是根本,器是发用。二者不可分离。”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梁山伯所说的‘体用相即,显微不二’,比《系辞》的说法更进一步。‘体用相即’,是说体与用互相依存,离了体便没有用,离了用也见不着体。‘显微不二’,是说隐微的本体与显明的发用,看起来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看向顾隽:“你读《庄子》时,可记得‘道在屎溺’这一章?”

  顾隽点头:“记得。东郭子问庄子‘道在何处’,庄子先说‘无所不在’,又说‘在蝼蚁’,再说‘在稊稗’,又说‘在瓦甓’,最后说‘在屎溺’。东郭子便不敢再问了。”

  孟文朗微微一笑:“这便是‘体用相即’的道理。道是‘体’,蝼蚁、稊稗、瓦甓、屎溺,都是‘用’。道不是高高悬在虚空里的东西,它就藏在最寻常、最卑下的事物里。离了这些寻常事物,你到哪里去找道?”

  他伸出右手,指向窗外那条山溪:“你们看那条溪水。水有水性,水性是‘体’。水性是什么?是湿润,是向下,是流动,是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可你若问我,水性在哪里?我只好指着这条溪水告诉你——这就是水性。离了这条溪水,离了江河湖海,离了雨露霜雪,水性便无处可寻。体在用中,用在体中。这便是‘体用相即’。”

  顾隽若有所思,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咀嚼这番话。

  孟文朗又将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再看人心。仁、义、礼、智,是心之‘体’。可这仁、义、礼、智,你如何见得着?

  你只能在人的言行中见着。见父自然知孝,这便是仁之‘用’;见兄自然知悌,这便是义之‘用’。离了这些具体的言行,仁、义、礼、智便只是一句空话。体在用中显现,用在体中扎根。这便是‘显微不二’。”

  王术听到这里,开口道:“先生的意思是,梁山伯说修身是‘体’,致用是‘用’,是说修身这个‘体’,本就包含了致用的可能;致用这个‘用’,本就是修身的显现。”

  孟文朗点头:“正是。”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凉了,也不在意,又抿了一口,继续说道:“魏晋以来,玄学大兴。何晏、王弼注《老子》《周易》,主张‘以无为本’。‘无’是体,‘有’是用。万有皆从无中生出来,又复归于无。

  这个说法,固然精妙,却容易让人生出一种误解,以为‘体’是高远的、玄虚的,‘用’是低下的、粗浊的;以为修道便是要舍弃‘用’,回归‘体’。”

  他感叹道:“这便偏了。梁山伯的‘体用相即’,恰恰纠正了这种偏失。他说修身与致用不可分,正如燃与光不可分。这个比喻,真是妙极了!”

  说到这里,孟文朗望着窗外,又沉默下来。

  他的心中,翻涌着更多的念头。

  “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这八个字,若放在佛门般若学中,其实也有相应的说法。

  东晋之初,般若学大盛,高僧们纷纷以老庄玄学来解释佛经,谓之“格义”。

  支道林讲《庄子·逍遥游》,立‘即色游玄’之论,以为‘色不自色,虽色而空’。这‘色不自色’的意思,岂不是说现象并非孤立自有,而是依本体而起?这与‘体用相即’的道理,何其相似。

  可梁山伯分明不是佛门中人。

  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哪里得来这般见识?

  孟文朗忽然又想起,那日考较时,梁山伯说过,他家中只有几十卷旧书。几十卷旧书,能涵养出这般见识么?难道是他父亲梁元庆传授的?纵然是梁元庆传授,也说明此子当真是天赋异禀!

  想到这里,孟文朗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梁山伯实乃奇才。尽管此子只是寒门出身,家无余财,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很难。可是,凭他的才学见识,凭他那日考较时从容不迫的气度,再加上,他祖父当年对我有教诲之恩。这样的人,已配得上做我的入室弟子了!”

  念及此,他的手指在竹席上轻轻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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