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十二月，冷得不像话。

　　陈实走出机场的时候，一阵北风迎面扑来，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孙丽走在他旁边，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手里拉着两个行李箱，看起来像个移动的雪人。

　　“这地方，真的冷得不行。”孙丽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你非要跟来。””陈实接过她手里的一个行李箱，无奈说道：“我说了，我自己来就行。”

　　“我一个经纪人不来，谁来？”孙丽白了他一眼说道，“再说了，你现在是二十亿票房男主，走到哪都有人盯着。我不在，你连饭都说不准吃不上。”

　　陈实没有反驳。他知道孙丽说得对。自从《捉妖记》票房突破二十亿之后，他的生活就变得更不自由了。

　　如今走在路上，随时可能被认出来。坐在餐厅里，随时可能被拍。连回宿舍都要提前跟室友打招呼，让他们帮忙挡一挡。

　　二十四亿。

　　这是《捉妖记》的最终票房。和上辈子一样，但又不一样。上辈子是井柏然，这辈子是他。上辈子没有周曼，这辈子有。上辈子顺风顺水，这辈子一波三折。但好在结果是一样的。

　　胡巴赢了，江智强赢了，他也赢了。

　　《青云之上》的最终票房，停在了六亿出头。周曼亏了多少钱，没人知道。但圈里人都说，她短时间内不会再碰电影了。

　　杨阳那边更惨，“木头脸”的标签贴得死死的，据说有两个已经谈好的项目，临时直接换了演员。

　　陈实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觉得，这个圈子很公平。你演的好，观众看得见。你演的不好，再多的钱也砸不出来效果。

　　剧组派来的车在机场外面等着。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哥，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陈实老师？哎呀妈呀，可算等着您了。这一路堵得，我都想下去走了。”

　　陈实笑了笑，钻进车里。车子启动，驶入机场高速。窗外的哈尔滨，灰蒙蒙的，到处都是雪。屋顶上、树上、路面上，白茫茫一片。和厦门的绿意盎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冷的、硬的、沉默的。

　　《无证之罪》的拍摄地点在哈尔滨的老城区。剧组包下了一栋旧楼，改造成了剧中警察局的场景。陈实到的时候，导演吕行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灯光师调整机位。

　　“吕导。”陈实走进去，摘下口罩。

　　吕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行，就是有些不习惯这边的天气，冷了些。”

　　“冷就对了。”吕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骆闻这个角色啊，刚好就是在冷里活着的。你越冷，说不准越能找到感觉。”

　　陈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吕行说话的方式，和许诚毅完全不同。许诚毅是温柔的、细腻的，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吕行是直接的、粗糙的，像一个严厉的教练。但他们都有一双好眼睛，看人很准。

　　“去试试妆吧。”吕行看了看手机时间说道：“明天开机，有一场就是你的戏。”

　　化妆间在二楼，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面镜子。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姓刘，扎着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陈实老师，您皮肤真好。”小刘一边给他上妆，一边感叹着说：“我化过那么多男演员，您的皮肤是最好的。”

　　“谢谢。”陈实有些无奈地道谢了一句，他倒是真没有怎么保养，全靠早睡早起。

　　陈实闭上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涂涂抹抹。

　　骆闻的造型很简单——头发剪短，留一点胡茬，脸色调暗一些，黑眼圈加重一些。化妆师在他脸上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然后递给他一面镜子。

　　“您看看，满意吗？”

　　陈实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此时自己不是陈实，是骆闻。眼神里有疲惫，有沉默，有一种“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倦怠。他对着镜子，试着做了一下骆闻的表情。

　　也不能说是做，应该说是成为。他想起了自己写在剧本空白处的那行字。

　　“骆闻的沉默，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是因为他怕一开口，多年的希望和努力就付之东流了。”

　　“陈实老师，化得有些显老了，不过吕导考虑到骆闻的年纪刻意叫我化成这样的，您别介意。”

　　“没事。”陈实笑了笑，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妆容说道：“你化得很好，谢谢。”

　　第二天一早，《无证之罪》正式开机。

　　有一场戏是骆闻在审讯室里的独角戏。剧本里写得很简单。

　　骆闻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空的。警察还没来，他一个人等着。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一张脸。

　　吕行把这场戏安排在早上，因为早上的光最冷。

　　场记板“啪”地一声落下。

　　陈实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有一块污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看着那块污渍，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动。没有眨眼，没有吞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监视器后面，吕行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喊“咔”，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陈实，看着那张沉默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十年故事的眼睛。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过去了，陈实没有动。两分钟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动。

　　吕行终于开口了。

　　“过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实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分多钟，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骆闻。那种“等了十年，什么都没等到”的空洞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陈实，你刚才那段表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独角戏。”吕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笑道：“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全靠眼神。你做到了。”

　　“谢谢吕导。”

　　“继续努力。”

　　陈实点了点头，走到休息区。孙丽递给他一杯热水。

　　“你刚才那段，演的很好啊。”孙丽说。

　　陈实接过水杯，道了一声谢。

　　此时一个男的拿着水杯笑着走了过来他习惯性般的扯着嘴角笑着看向陈实夸道：“你这表情和眼神控制得可以啊，我说真的，正经科班出身都没你做的那么好！”

　　“秦大哥过奖了，我其实来之前就不断在练习，熟能生巧，刚好能进入状态罢了。”陈实谦虚说道。

　　饰演严良的秦昊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对着陈实比了个大拇指就转身离去了。

　　拍摄进行到第三天，陈实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挑战，骆闻被警察审问的高潮戏。

　　这场戏的剧本有六页纸，台词密集，情绪转换频繁。骆闻从一开始的冷静，到中间的崩溃，到最后的重归沉默，每一个阶段都需要精准的情绪控制。

　　吕行在开拍前把陈实叫到一边。

　　“陈实，这场戏是整个剧的核心。骆闻在这里面说了他十年来的全部故事他的妻女是怎么失踪的，他是怎么找的，他是怎么变成嫌疑人的。所以这场戏算是一件给观众的交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的，吕导。”

　　“我给你一个建议。”吕行想了想说道：“不要演。不要去‘表演’崩溃。你要真的崩溃。把自己放进去，变成骆闻。不是陈实在演骆闻，是骆闻在说话。”

　　陈实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无证之罪》第23场第一条，action！”

　　陈实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饰演警察的演员。灯光打在他脸上，刺眼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骆闻，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警察问。

　　“知道。”陈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们怀疑我是凶手。”

　　“那你是不是？”

　　陈实没有回答。他看着警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找了我的妻女十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情绪。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小时。我走遍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小镇，每一条街道。”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疯了。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她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哪怕她们不在了，我也要知道她们在哪。”

　　监视器后面，吕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陈实，看着那张脸上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痛苦、倔强、疲惫、不甘交织的情绪。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咔！”吕行喊了一声，然后很是满意地喊道：“过了。”

　　陈实从角色里抽离出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

　　孙丽适时递给陈实一包纸巾。

　　“你刚才那段，倒是真是让我有些共情了。”

　　“谢谢孙姐认可的演技了。”陈实笑道。

　　“我说真的。”孙丽认真道：“陈实，你说如果这个角色也演好了，我们明年会不会能拿奖。”

　　陈实没有接话，因为他如今入行才两年而已。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陈实发现自己的演技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那种“突然开窍”的变化，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变化。他翻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演技精通已经从“中级”升到了“高级”。没有提示音，没有奖励通知，只是默默地升级了。

　　【演技精通：高级。效果：角色代入感大幅提升，情绪控制力大幅提升，对手戏反应速度大幅提升。】

　　陈实看着这行字，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不是系统的功劳，是他自己的。是他在片场对着绿幕喊“胡巴”时攒下的，是他在审讯室里坐着一动不动时攒下的，是他在哈尔滨零下二十度的街头走着、跑着、摔倒又爬起来时攒下的。

　　系统给了他一个起点，但路是他自己走的。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

　　吕行临时加了一场戏。

　　那是骆闻在大雪中似乎在寻找妻女。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只有一个人，一条路，一场雪。

　　陈实穿着骆闻那件旧棉袄，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躲。

　　“《无证之罪》第45场第一条，action！”

　　他开始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挣扎。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每一栋楼，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来。他蹲下，用手扒开地上的雪。雪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水泥地。他看着那块空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监视器后面，吕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陈实，看着那个在雪地里越走越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孤独，孤独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过了。”吕行说道。

　　陈实从雪地里走回来，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雪。他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神是亮的。

　　“陈实，你刚才那段是我拍过的最好的无声雪景戏。”吕行十分赞赏地说道：“没有什么所谓的通用技巧，带给我的只有真实。”

　　拍摄进行到第四周，陈实收到了一个消息。

　　江智强打来电话，说《抓妖记》的IP授权已经开始运作了。万达影城在全国范围内推出了胡巴主题的周边产品，销量远超预期。

　　“陈实，你那个IP授权的提议，王总那边觉得太值了。”江智强说道：“万达那边光是第一批周边，就卖了两千多万，王总人也不错，虽然说是免费给他使用一年，但是人家还是转了一笔钱过来。”

　　“那是胡巴可爱，不是我提议的好。”

　　“少来。没有你的提议，就没有这笔收入。”江智强顿了顿说道：“对了，王总让我转告你，他很欣赏你。说以后有项目，优先考虑你。”

　　陈实笑了。

　　“那您帮我谢谢王总。”

　　“还是你自己谢吧，我就是个小老板，我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去见王总说不准排队都轮不到我。”

　　“谦虚了江大老板。”

　　挂了电话，陈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哈尔滨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才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一座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