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李明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没有禁放令的时代，从除夕夜到正月十五，炮仗声能断断续续响半个月。昨晚守岁到凌晨两点，这会儿脑袋还昏沉沉的，但他没赖床，翻身坐了起来。

　　今天要去给老书记陈国福拜年。

　　李明洗漱完，从柜子里拿出两瓶五粮液——那是年前从羊城带回来的，还有一盒上等的铁观音，加上谭清芳昨晚蒸好的年糕，用红纸包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妈，我去给老书记拜年了。”李明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谭清芳正在煮汤圆，头也没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午饭。你这娃，把你爸该做的事都做了。”

　　李明哑然：“知道了，我爸的事就是我的事”

　　正月初二的街上冷冷清清，大部分店铺关着门，只有几个卖鞭炮的摊子摆在路口，红彤彤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和年糕的甜香，混在一起，是记忆里才有的年味。

　　铝厂家属区是一排排六层楼的红砖房，建于八十年代末，外墙的水泥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色。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到处是鞭炮碎屑，红纸在风里打转。

　　李明把摩托停在楼下，提上东西，上了三楼。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泛黄。他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陈国福的老伴，姓王，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她认得李明——刚才来电话里问得很客气，李伟召的儿子，印象不错，小伙子精神。

　　“哎呀，小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王阿姨侧身让他进去，看到他手里提的东西，嗔怪道，“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你爸你妈还好吧？”

　　“都好，王阿姨过年好。”李明换了鞋，把东西放在玄关。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的实木沙发，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坐垫。墙上挂着那幅“艰苦奋斗”的书法，旁边是一张全家福——陈国福穿着军装，老伴抱着个孩子，应该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了。

　　陈国福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比年前好了不少。看到李明，他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笑意：“来了？坐。”

　　“老书记过年好。”李明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别整这些虚的，坐下喝茶。”陈国福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的藤椅上。王阿姨端了茶过来，是铁观音，香气扑鼻。

　　两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问了问店里的生意。王阿姨说他在电视上看到步行街的报道了，V品会那店门头气派，老公是厂长，自己下岗后开个这样漂亮的大店，谭清芳真的太有福气。

　　陈国福在一旁笑着没说什么。

　　李明笑着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怎么开口。

　　陈国福是什么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眼睫毛都是空的。李明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说吧，大过年的跑我这儿来，不光是为了拜年吧？”陈国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

　　李明也没打算绕弯子。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老书记，您之前给我爸的那个笔记本，我看了。但有些事，光看笔记看不明白。我想当面请教您。”

　　陈国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老伴，你不是约了楼下的几个姐妹打牌吗？”陈国福放下茶杯，对老伴说。

　　王阿姨看了看李明，说了声抱歉，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陈国福这才重新看向李明，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警惕，更像是在掂量。

　　“你爸让你过来的？”

　　李明点了点头。“这件事对我爸很重要，我总感觉这里有什么坑。只好来请教书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国福的手停在茶杯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李明，眼睛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担忧。

　　“你胆子不小。”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事专案组查了几年都没查清楚，你一个毛头小子，敢问？”

　　“老书记，我不是要查案。”李明的语气很诚恳，“我爸被专案组叫去问过话，说是跟马永强案有关。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爸。您给我的笔记本里，提到了韦一鸣，提到了宏达矿业，但这些事串不起来。我想请您帮我串一串。”

　　陈国福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办喜事。阳光透过老式的铝合金窗框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爸不知道你来吧？”陈国福忽然问。

　　“不知道。”李明摇头，“有些事，他不方便出面。我来。”

　　陈国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你爸强。”他说，“你才进厂几天，就敢往这潭浑水里蹚。”

　　“老书记，我不是蹚浑水。”李明说，“我是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国福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在放鞭炮，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

　　“你等一下。”他说完，进了书房。

　　几分钟后，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在李明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递过去，而是用手压着。

　　“这些东西，我留了好几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你既然问到了，我就跟你说说。”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的眼睛。

　　“但有一条——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代表我的立场。至于给你的这些资料，我本来给李伟召留着的，但是他没有勇气来问我，没想到儿子倒是自己跑来了。”

　　“我爸现在的心思还不在这里，他没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危险。”李明尴尬的说。

　　陈国福松开了手，把信封推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李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他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工商登记资料、银行转账凭证、贷款审批文件……上面盖着红章，日期是一九九五年。

　　“这是……”李明抬起头。

　　“贷款是在以厂里的名义经手的。”陈国福靠回藤椅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有些是找人要的，有些是……不方便说的渠道。但是这些还不够，只是这个网络的一个部分。”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九四年，铝厂以‘技术改造’的名义，从银行成功贷款一亿八千万。你看到这个数字了？”

　　李明点头。

　　“你知道实际引进的设备是多少吗？”

　　“不知道。”

　　“不到六千万。”陈国福竖起两根手指，“也就是说，这批设备是由工业局经手的，因此这笔钱最终到了工业局。里面太复杂，但简单说就是工业局以铝厂的名义给所有平城需要技术改造的厂统一贷款。”

　　李明的心跳加快了。“这么不规范的？”

　　“那个时候以国企牵头，这类贷款还是非常下来的，宏观调控之前这笔钱就贷出来了。那时候人是很大胆的。你爸当时在局里被人笑称'三无科长'，所以他对这个内幕是毫不知情的。”陈国福替他说出了答案。

　　李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陈国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笔技改贷款到账之后，实际只有价值六千万的技术设备最后落实到了铝厂。”

　　“剩下的钱呢？”

　　“根据我的分析，应该有几个用途”陈国福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被上级单位挪为它用了。据说是办公大楼、宾馆建设尾款——但实际上这里面的猫腻太多，谁知道这里边的工程和马永强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二，才是正途——给了平城三十多个厂用于技术改造的资金，大部分是集体企业，名义上绕过银行的内部贷款，但我怀疑实际上也是空转。”

　　李明听得后背发凉

　　“也就是说”他问，“其他都成了坏账。”

　　“绝对的坏账。”陈国福冷笑了一声。

　　“那马永强是怎么跑的？”他又问。

　　“九六年，银行发现技改资金被挪用了，但马永强早提前得到风声，不知道跑哪里了，一去不返。”陈国福端起茶杯，发现水凉了，又放下，“他老婆方玉彪，不巧也在这个期间出了车祸。是真意外还是什么，到现在都没查清楚。”

　　“韦一鸣呢？他跟这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陈国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韦一鸣当年就是马永强的部下。马永强跑路之后，才被调到我们厂，先当副科长，后来当了科长。”陈国福顿了顿，“你知道是谁把他调过来的吗？”

　　“谁呀？”

　　“就是那个平城首富莫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