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提灯
自从李英豪在那「福聚阁」内,被那韩姓公子一剑削耳后,就变得沉默了许多。
这日,镖局未曾开张。
李英豪却还是早早地出去了。
李氏却依旧留着院门未闩,灯下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菜色都有些发蔫,也没见当家的身影。
她望着空落落的桌沿,轻轻叹了口气。
原先李英豪别无嗜好,只爱喝两口小酒,酒一入喉,话便多了起来,东拉西扯,絮絮叨叨。
李氏还总嫌他唠叨,每每听得不耐烦了,便扭过头去不理。
可只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昨晚李英豪裹着伤耳进门,脸色惨白;
也不顾她的关切问询,只是闷头坐着,一言不发。
这沉默让李氏有点害怕。
再到后来,便是她倒酒,他喝酒。
喝到酩酊大醉,便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李氏守在一旁,未曾合眼,直熬到天光大亮。
等李英豪出门,她才借着串门的由头,悄悄从其他镖师的家眷口中,打探到事情原委。
也知晓了,今日镖局并未开伙理事。
她寻遍了整个镇子,终在街角一间偏僻小酒肆里,找到了独自对饮的李英豪。
见他自斟自酌的模样,李氏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转身回家。
向来勤俭持家到被李英豪嫌弃小气的她,这日竟咬咬牙,花了四两纹银,买了全镇所能找到的最好酒菜。
入夜,她早早哄睡了娃儿,又将院门虚掩,坐在门阶上静静等着。
她只觉得,今天白天,那个往日里有酒便笑的汉子,如今竟是憔悴得不成样子。
细细回想,自嫁入李家,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就没少操心过。
可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
全因这家伙,总爱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几句浑话、一声笑闹,便把日子里的辛苦,悄悄磨得淡了。
可如今,他不笑了。
这日子,忽然便苦得咽不下去了。
李氏轻轻叹了口气。
镖师这营生,本就是刀头舔血,凶险万分。
若是可以,她宁愿当家的不再吃这碗饭;
一家人守着方寸小院,粗茶淡饭的度日,倒也无妨。
她不求富贵,不图热闹,只求一家平安,只求……还能日日见到他笑着的模样。
回想着李英豪往日里或憨厚或搞怪的笑容,久久没等到良人归来的李氏,终是抱着膝盖蹲在门阶上哭了。
这时,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李氏抬头……
是当家的回来了。
素来端庄隐忍的她,平身还是第一次被人撞破这狼狈哭相,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李英豪瞧着自家婆娘的慌乱模样,沉沉叹了口气,只哑声说了句:“我饿了,弄点吃的吧。”
“嗯……”李氏轻声应下,胡乱擦去鼻涕眼泪,转头折腾饭菜去了。
李英豪反手带上门,独自坐在桌边静候。
待酒菜摆上桌,他扒拉了两口饭菜,瓮声说了句:“可口。”
又抬眼看向李氏:“你也坐下吃些。”
李氏摇了摇头:“我不饿。”
可话音刚落,还是依着他坐了下来:“陪当家的吃两口。”
两人沉默地扒着饭,席间李氏几次欲言又止,都被李英豪看在眼里。
他低头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明日我去找周大哥,把镖师的营生辞了。”
李氏夹饭的手骤然一顿,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默契地不再多言,只是埋头吃饭。
可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进碗里,混着米饭一同咽下。
这一次的泪,却是甜的……她的泪是含着笑,哭着流完的……
食毕,夜色已深。
李氏刚要起身收拾碗筷,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李英豪脸色一紧,当即伸手将李氏拦在身后;
反手攥紧腰间腰刀,脚步放轻,缓缓凑到门缝前眯眼打量。
门外站着个酒肆伙计打扮的人,面色沧桑呆愣,带着几分麻木。
身上既无兵刃,也无半分武人架势。
他这才小心挑开木闩,只将门拉开一道窄缝,戒备地向外望去。
这才看清,来人竟是福聚阁的张大胆。
他头上同样裹着布巾,双耳处还露着受伤的痕迹。
李英豪眉头一蹙,沉声道:“这般深夜,你来做什么?”
张大胆早已没了往日的泼皮跳脱,只木然晃了晃脑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听不见。
接着,他也不等李英豪回应,径自从身后小车上取下一坛封泥老酒;
轻轻放在门阶上,便一言不发地推车走了。
待张大胆身影没入夜色,李英豪才关紧院门,持刀鞘轻轻挑开酒坛泥封。
瞬时,一股清冽甘醇的异香漫溢满屋。
李英豪只一闻,便知道那是猴儿酒!
李氏见状不解,低声道:“黑灯瞎火的,张大胆怎会平白送坛酒来?”
李英豪没有答话,只抱着那酒坐回桌前。
他斟出小半碗酒,却没有喝,只是怔怔望着酒水出神。
李氏在一旁收拾碗筷,李英豪忽然开口:
“这猴儿酒,如今有价无市,一坛便值十金。”
李氏惊得手中动作一顿,失声叹道:
“十金?当家的,你在镖局刀口舔血苦上一年,也攒不下这许多……当真是张大胆送的?”
李英豪摇了摇头,抿下一口酒,沉声道:“该是那个叫赵活的小子。”
“哦,是赵活啊。”李氏恍然,“我常听你提起,便是那个出手阔绰的野小子?”
李英豪点头,又饮下一碗,低声道:
“是他。
只是这小子性子古怪,来镖局习武,师傅喊得勤快,却总觉得他从没把我们放在心上。
看我们的眼神,淡得很,就像看待路边草木一般,全无半分活人生气。”
“世上怎会有这般古怪的人?”李氏回道,只是收拾桌面的手脚慢了几分。
“是啊……怎会有这般怪人。”
李英豪自嘲一笑,又续上一碗:
“不过今日见了这坛酒,倒觉得这小子还有几分良心。”
“说起来,当初我们也着实混账,不过是贪他的酒水银钱,才肯教他拳脚……”
“他又何苦平白送这般贵重的酒来……明明是他昨日救了我。”
“倒像是……日后再喝不到了一般……”
酒一杯杯下肚,李英豪往日的絮叨劲儿渐渐回来了,话也多了起来。
待他絮絮叨叨叹完,抬眼望去,却见李氏红着眼眶,正对着他温温一笑。
而她身旁,那身祖传的甲胄与惯用的腰刀,早已被她擦拭得锃光瓦亮。
她望着李英豪,眼眶微红却强笑着道:
“当家的昨日一日不笑,妾只觉得,日子闷得像是过了一整年。”
李英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氏却已别过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与疲惫:
“当家的,早些动身,也早些回来。妾身子乏了,便先歇息了。”
李英豪喉头滚动,终究一言未发,只抄起擦得锃亮的甲胄与腰刀,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合上,李氏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捂嘴痛哭。
不知何时醒过来的娃儿,连忙扑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声奶气地哄着:
“娘不哭,娘不哭,爹爹最厉害,坏人都打不过爹爹……”
另一边,李英豪孤身走在巷中,没走多远,便听见周遭陆续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这镇子上镖师家境大多寻常,住处本就挨得极近。
他抬眼望去,只见老刘、老张、老关……平日里一同走镖的弟兄们,竟都不约而同地出了家门。
提着兵器,默默与他并肩而行。
原来这般关头,他们从不是孤身一人。
而张大胆送完最后一坛酒。
回到屋中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张写满镖师住址,以赵活口吻托他送酒的字条,凑到烛火边烧成了灰烬。
夜色沉沉,檐角风动。
一道苍老身影静立在屋檐之上,指尖捻着酒葫芦浅酌,望着下方这一幕幕,淡淡自语:
“赵小子,当初你存下这么多美酒,叮嘱老翁在你离去后分送众人。”
“这份承诺,老翁,总算是给你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