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全真秘旨》有载,凡塑神像,必先装藏。
此法民间素有两说:
一说,民间所奉神像,需为其装藏,以复五脏六腑之实;
方能动灵显圣,是谓“伏位点像”之法。
二说,神明岂是凡人点化之物?
所谓神像装藏,无非是外道邪魔借装藏之物镇灵压祟的手段罢了。
两说孰真孰假,真伪难辨。
却令修行者不屑。
盖因民间装藏凶物,顶天了也就是塞些马头蜂之类的五毒虫豸。
所承受者,无非是困死在泥胎中憋出的那一缕微末怨气罢了。
而仙门之中,若是有人起了封藏心念。
所封之物大多玄妙非凡,绝非泥塑神像所能承载。
故而,他们会以活人代替泥胎神像进行封藏,谓之「人种」。
所谓人种,盖因凡人初生之时,凡有修行资质者,皆含一道「太初灵气」。
天道启示修士修行,曾有箴言:
「此灵气乃天地初开所化,当属天地造化之功」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蕴灵气以报天」
故有修行潜质者降生时,「太初灵气」便会护持其幼儿婴体,以符天道育灵之常序;
待其稍长开智后,便与天道交感。
自内向外冲刷肉身,最终破开凡蜕,开衍出修行所需的“灵窍”。
然渐有人窥破出,这太初灵气的特性。
若洪炉燎原般,至阳至刚,霸绝百骸。
刚经受过这等霸道之气伐毛洗髓的赤子肉身,尚未引入天地灵气,归融万物同频。
恰是天地间最完美无瑕的“肉胎封藏之器”!
福缘、秘法、因果、业障、灾劫、咒印、宝器、魂体、外道……皆可入内。
只要趁其灵窍将开未开之时,以秘法强行“封窍”。
便能蔽塞天机,彻底隔绝天道窥探。
故而仙门之中,常有高阶修士寻那人种行装藏之法。
或借体培育或代己承灾……诸般用途,不一而足。
但因其法是悖逆天道而行,故此法所奉代价也极高。
封藏者行术时,自身气息必与封藏之物相融。
此气若泄,为天道所察,必遭天罚膺惩。
为求万无一失,封藏者所寻人种,当以血脉至亲为佳。
唯血脉同源,气息方能无二;
即便为天道所觉,其也难辨气息根源。
只能将这逆天而行的因果,尽数转嫁于人种之身……
仙侠镇,「福聚阁」的顶楼雅间内。
古月不三与夏侯万里二人,本已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但听得沈赟劝解,便又不约而同地敛去半分杀机,开出了各自价码。
古月不三隔街望向赵活所在之处,盯着夏侯万里沉声道:
“那男娃人种归我,女娃人种归你,若有密藏便三宗同分。
至多……多分一些给沈老头,怎样?”
于宗门修士而言,对人种行封藏之术。
也需耗费海量灵气,甚者需承担修为折损的风险。
若非必要,也鲜有人轻施此法。
而寻得他人早已封窍的人种,恰如开坛赌缘。
虽一时难辨这肉胎之中藏着何等机缘祸事,但若是算上开窍所得的天道功德。
倒也并非不值一试!
何况人种本属凡俗寿命,百八年后,必定命殒。
届时只需辅以一些仙门手段,便可探清其体内的封藏之物。
至于封藏的施术者为何不强行跟随及圈禁人种。
究其根源,还是此举本就逆天。
若时机未至便贸然为之,只会加重二人间的气息沾染,结下无形因果。
待人种开窍时,天道劫罚便会循因果而至。
是以,只要不惧原施术者日后上门问责,这人种倒也未尝不可取用。
至于秘藏?呵呵,他们三人心中俱是清楚,这穷乡僻壤之地,哪有什么秘藏可言?
此番说辞,不过是台面上的客套话罢了。
至于猴儿酒中的奥秘,三人也皆认为,不过是此地尚未被宗门踏足开采。
藏有几份天材地宝,被人取来酿了酒罢了。
是以,三人之中,实力最强的夏侯万里冷哼道:
“笑话!古月不三,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那女娃本就与吾女有缘,又何须你慷他人之慨!
男女人种皆归本尊,密藏三宗共分,才是正理!”
“呸呸呸!
谁看不出你那点龌龊心思!你给你的宝贝女儿和那女娃人都种下了「红绳契」。
这才让她们平白生出羁绊执念,不惜与俺那小崽子古月方伟交恶,也要拼死相护!
连自己亲女儿都拿来算计,真是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
怕是那女娃人种的窍门,本就是你亲手封的吧?
本还想着给你留几分颜面,让你这老家伙把自己的东西领回去看好。
你倒敢狮子大开口!
倘若你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俺不客气了!”
古月不三言毕,夏侯万里眯着双眼,缄口不语。
身后的烟猊龙君,也在喉间滚出阵阵狰狞低吼。
震得周遭灵气翻涌,显然已是动了杀心。
感知到夏侯万里铺天盖地的金丹威压直锁自身,古月不三冷笑一声,半点不遑多让。
周身蛊影重重,腥腐蛊气也随之漫开。
凡是所触之物。
桌椅、地板、杯盘、瓜果,皆在顷刻间腐败生蛆,刺鼻的腥臭瞬间弥漫整座厅堂。
就在这生死相搏在即的瞬间,沈赟终是动了……
另一头,小二张大胆只想离着酒楼远远的。
他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剧颤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下来的。
全无思考意识的他,只是凭着动物趋利避害的原始本能行动。
可就在他即将跨出「福聚阁」门槛时,只觉脚踝不知磕到了什么硬物。
身子一歪,实打实地摔了一跤。
也正因这一摔,他才从混沌里猛地清醒过来。
抬眼一看,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正攥着扫把坐在门槛下的台阶上。
原是自己一时失神,竟被他脚边的扫把绊了个正着。
若是赵活在这儿,定然能认出,这老者便是传他百骸功的扫地翁。
张大胆撑着地面从地上爬起来,脑子总算清明了些。
想到若是就这么狼狈走了,惹恼了楼上的那些可怖修士。
到时候,别说自己小命难保。
怕是客栈、家人,甚至整个小镇,怕是都逃不过。
巨大的恐慌与无力感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张大胆双腿一软,蹲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酒香忽然钻入鼻尖。
饶是张大胆正陷在撕心裂肺的紧张情绪里,心神也被这香味勾得微微一松。
甚至没忍住咂了咂嘴,旋即猛然回过神来:这是……猴儿酒的香味!
他如遇见救星般猛地抬头,就见那老者正拎着一坛敞口的猴儿酒,朝他递来。
坛中之酒,虽已去了半坛。
但张大胆依旧是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老人家,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