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他还只是人间世皇宫中的一螭龙雕塑。

　　龙身塑在皇宫侧柱旁，虎首昂然向天，鳞片与须鬃皆被工匠雕琢得纤毫毕现。

　　见过皇帝的龙袍漫卷朱墙，听过百官朝贺的山呼如浪，文臣争谏时他作廊柱冷眼，武将饮宴时他充溢酒石台。

　　倒也是久历人间。

　　但直到。

　　一天夜里，皇宫火起，烈焰疯狂舔舐着皇宫，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滚过他的每一寸石躯。

　　而后，他便忽地清醒了过来。

　　再睁眼时，自己的石躯竟然已经褪尽了。

　　身下是广莫之野的沃土，他已身处在无何有之乡。

　　头顶是青天朗朗，四只爪子扣着桃花山的山泥。

　　螭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化精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无何有之乡。

　　但从此以后他便成了这无何有之乡中，唯一的一条龙。

　　无需宣告，当他第一次舒展身躯，腾空而起时，磅礴的龙威便漫过群山万壑。

　　那是一种天然的龙威，混合着不息的浩荡水元。

　　广莫之野以南，恨江对岸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凡是稍有气候的精怪，无论草木禽兽，皆心有所感，纷纷朝着桃花山朝拜而来。

　　一时间，祥云缭绕，异兽低鸣，可谓风光无两。

　　更有在广莫之野的人，在城中筑起高坛，晨昏祭祀，祷祝声如潮汐般涌来，祈求风调雨顺。

　　螭龙昂首，看了看清晨的天空。

　　东方既白，朝霞如织。

　　“是不是该行云布雨了？”

　　螭龙转动虎首四处望了望。

　　旋即，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

　　声震四野，山峦似有回响。

　　而后，龙躯舒展，缓缓腾空。

　　四只利爪踏虚而行，每一下轻挥，爪尖便有云气蒸腾汇聚，初时丝丝缕缕，旋即便化作片片云絮。

　　云随龙行，越铺越广，渐成浩荡之势，如天河倒悬般，遮蔽了半片天空。

　　他就这般驾着这亲手招来的云海，朝着广莫之野人烟最稠密的聚居之地飘去。

　　云行缓慢，不疾不徐，飘了足足半个时辰，日光由柔转烈。

　　直到螭龙看见那片沃野平畴。

　　阡陌纵横，屋舍俨然的地界完全笼罩在云影之下。

　　这是便广莫之野中最大的城邦，石头城。

　　因为螭龙喜静，所以这石头城离螭龙很远。

　　螭龙于云巅垂眸俯瞰，看见大地干旱，秧苗稍蔫，农夫于田间仰首期盼着下雨。

　　他不再犹豫，龙躯在空中轻轻一旋，引动风云。

　　顿时，云层翻涌，隐隐有雷声闷响其中。

　　“哗——淅淅沥沥……”

　　清凉的雨丝从天而降。

　　那些春雨滋润着干渴的田土。

　　秧苗舒展，树木葱茏，整片原野在雨中焕发出油亮的生机。

　　好一场润无声的春雨。

　　江畔人群目睹云开雨霁，天光重现，而那云中蜿蜒的淡淡龙影，更添神迹色彩。

　　一时间，人们纷纷伏地叩拜起来。

　　龙君垂怜！龙君万岁！”

　　螭龙在空中略一舒展修长的躯干，仿佛并未听见那震天的呼声。

　　他略作盘旋，便乘着尚未散尽的云气，悠然朝着自己那桃花山中飞去了。

　　对于螭龙来说，这等百无聊赖的日子，布雨一番倒也是乐趣。

　　人们会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还会用彩纸扎成自己龙形，高举着木杆，将那龙躯舞得上下翻飞。

　　螭龙觉得那龙躯还是有自己的几分神韵的。

　　那些人儿时而送来些许吃食，也是十分美味。

　　此刻日头渐高，天光暖洋洋地照在龙躯上。

　　“是个睡回笼觉的好时辰啊。”

　　不多时，螭龙放缓速度，盘旋在了桃花山上俯瞰了一下，而后缓缓按下云头。

　　他寻了一株华盖亭亭的桃树。

　　龙躯蜿蜒而上，修长的身形在繁花密叶间寻了个角度，便松松地盘绕下来。

　　螭龙头颅微垂，搁在一根粗壮横枝上，龙鬃与垂落的花瓣相拂。

　　此地桃花经年不败，此刻依旧开得轰轰烈烈。

　　密蹙的桃花，因他落下的震动而脱离枝头，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是谓风迥碧峰，摇落万千之粉，云散朱英，披拂一季之香。

　　螭龙满足地喷出一口气息，龙目半阖，倦意上涌。

　　“大王！大王！”

　　恰在此时，一道急促的鸣叫打破了山间静谧。

　　一只羽毛青翠的小雀，扑棱棱落下，精准地停在螭龙盘起的肩颈处。

　　“何事！”

　　螭龙未睁眼，只从喉间发出一声闷响。

　　这青雀是他多年前偶然点化的小妖，因其心思纯净、活泼勤快，便留在了身边。

　　算是这偌大桃花山上，唯一与他略作交谈的小奴仆。

　　“额，大王，”

　　青雀歪了歪脑袋。

　　“您记不记得，您在几个月之前，特意吩咐小奴，要在今天提醒您一下？”

　　螭龙眼皮微动，未语。

　　青雀赶忙接着说。

　　“您说是在衔玉宫，跟一位云游的蛇做了一笔买卖，用您褪下的旧龙甲，换了些对您修为大有裨益的宝贝。”

　　螭龙那虎首微微一顿，半阖的龙目终于睁开一条缝。

　　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螭龙回想了一下，依稀想起那日在衔玉宫酩酊大醉的谢苍松，对方对他褪下的旧甲颇感兴趣，提出以稀有的沉火琉璃髓与寒潭冷玉精交换。

　　这两种东西对他的精进修为确有裨益。

　　而且谢苍松在衔玉宫，也是较为守信的。

　　自己当时懒得多跑，便约定数月后在此交割，还随手以龙气凝了一道欠条给了对方。

　　“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螭龙重新闭上眼，龙识却沉入意识深处，开始搜寻那道与欠条相连的龙气。

　　当时图省事，直接附了一丝自己的龙气在上面，能模糊感知到持印者的大致方位。

　　与此同时，正逆着恨江溯游的江离，忽觉浑身银鳞一紧。

　　只感觉自己的鱼脑之中，仿佛被一道宏大视线注视了一般。

　　“嗯？”

　　桃花树上，螭龙微微偏头，虎目彻底睁开，尽是威严。

　　通过那缕气息感应，他看到那小银鱼并非在沉香山。

　　“这小银鱼……”

　　那小银鱼移动的方向。

　　细细感知，竟是顺着恨江支流，一路向西？

　　那路径，分明是朝着人间世而去？

　　螭龙盘踞的身躯缓缓松开，修长的龙颈昂起，望向西方天际。

　　谢苍松不知所踪，他这个这么点的小徒弟，怎地突然要跑去人间世？

　　那里龙蛇混杂，规矩繁多，可不是一条连完整龙形都未成就的小银鱼该去的地方。

　　尤其，还是通过“偷渡”的方式？

　　当然最关键的是，自己的法宝呢？

　　要赶紧讨要回来。

　　心念电转间，螭龙不再犹豫。

　　他庞大的身躯轻轻一振，周身堆积的桃花瓣簌簌而落。

　　下一瞬，龙躯已腾空而起，矫健地穿破桃树华盖，带起呼啸风声，朝着恨江支流的方向，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