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武平城到交祉的官道上。
叛乱者的家人,依秦律会被罚没为奴,在秦军驱赶下,哭哭啼啼,万分不情愿,艰难的朝南行进。
数万人南下,就是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你们这些秦狗,罪该万死。”一个老者年岁不小了,灰发须白,冲一个刑徒士卒破口大骂:“你们禽兽不如,破坏我们的家园,抢我们的财货。”
啪。
回应他的是士卒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他脸上,一条鲜红的鞭印出现。
“啊。”老者一声惨叫,却是梗着脖子,接着骂:“暴秦就该诛绝!秦狗都该死!”
“罪该万死的是你们这些不劳而获的禽兽。”士卒抡圆了膀子,狠狠抽打,大声指责起来:“你们敲骨吸髓,不把奴隶当人看,不把奴隶的命当命。你们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玩的乐的……哪一样不是奴隶辛劳所得?”
“奴隶是我们的财产,为主人创造财富,那是天经地义。”作为奴隶主贵族的老者,自小就接受驱使奴隶压榨奴隶的教育,他认为这无比正确。
“杀了他!”
协助秦军押解这些人的百姓,绝大多数都是奴隶出身,他们听了老者的话,无比愤怒,满眼的仇恨,恨不得把老者剁碎了喂野狗。
“不可。”士卒阻止愤怒的百姓行凶:“黍未下令,不得斩杀。”
百姓紧握着手中剑,万分不甘心,慑于秦律之威,不再喊杀了。
士卒接着控诉:“你们欢喜了,要斗奴,以奴隶的性命取乐;愤怒了,也要斗奴,杀奴隶取乐;兴致高昂时,更是猎奴为乐……残暴的是你们。大秦,绝无此等事体!”
商君变法时,废掉了奴隶制度,所有奴隶都成了国人,让他们成了农民,自然不可能有用奴隶性命作乐之事了。
协助押送的百姓听在耳里,喜在心头。
他们才被秦朝解救数年而已,深知成为自由人,当上农民的快乐,远非奴隶所能想象,他们打从心里赞成这个士卒的话。
“奴隶也算人?我哪年不杀数十奴隶取乐?”老者奴隶主思想根深蒂固,刻在骨子里了,完全不把奴隶当人看,言来极是不屑。
每年杀数十奴隶,从他成年算起,他这辈子残害的奴隶几多?
数百?上千?千多?数千?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数目了。
残害奴隶仅仅是为了取乐。
不是坏人变好了,只是变老了。
这自然是遭到士卒一顿暴打,老者惨叫不已,慑于士卒手中马鞭之威,终于不敢说话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一路上到处都是这些人的谩骂声,认为他们这些奴隶主盘剥奴隶是天经地义。
这遭到秦军士卒的鞭打。
更有不少百姓想要杀光他们。
黍骑在赤焰上,策马而行,听着看着此等情景,倒没有不忍与同情心,波澜不惊。
在这个剧烈动荡的时代,奴隶制与封建制的较量,分封制与郡县制的碰撞,激烈无比,这些奴隶主贵族注定要为历史潮流淘汰。
在叛乱家人的诅咒谩骂声中,在秦军士卒的鞭打中,在百姓的控诉中,历时三日时间,总算是回到了交祉。
“黍回来了!”
黍刚到北城门,就被县丞予言和司空警迎着了。
黍从马背上跳下来,抱拳还礼,看着予言:“县丞甚时间回来的?”
“我在巡视途中接到警派人送来的消息,立时赶了回来。”予言忙回答。
“县丞回来,我总算是轻松多了,可以美美的睡一觉了。”警一副放松模样。
黍打量着警,只见他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黍当日离开交祉时,警那是困得不行,站着都能睡着的模样荡然无存。
“县令呢?”黍又问道。
“县令依然昏迷不醒。”予言禀报:“好教黍得知,郎中说了,县令的心长得有点偏右,侥幸逃过一劫,过些天就会醒来。”
“命真大呀。”黍感慨。
“大善!”予言大是赞成这话。
警重重颔首,很是认可。
“黍,我们可把你盼回来了。”予言打量着黍,如同看见珍宝似的,目光灼灼。
“善。”警附和一句。
“你们这是何意?”黍不解。
“黍,你有所不知,县里事务不少,等你拿主意呢。”予言忙道。
警微微颔首。
“你们看着处理就是了,何须等我。”黍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等自己拿主意。
“县令昏迷不醒,交祉的事务你不拿主意谁拿主意?”予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儿。
“就算县令醒来,也得黍拿主意了。谁叫你的功劳最大,威望高。”警的话更让人惊讶。
仔细想想,也是这理。
黍力挽狂澜,保住了交祉城不说,更是全歼了叛军,平定了叛乱。这三件功劳,只要做成一件,就是奇功了,他三件全做成了。
虽然还未报到秦始皇那里,可以想得到,只要秦始皇知道了,一定会给黍重赏,会升他的官。到那时,黍就是交祉爵位最高,官最大的人了。
故,让他拿主意顺理成章。
即使县令匹己醒了,也得听他的。
这就是威望的作用。
黍很是欣慰,自己没有白忙活,有了这崇高的威望,安身立命更加不是问题了,问道:“最紧要的事务是何事?”
“目下最紧要的事务,就是如何处理首级了。”予言似乎想起甚么不好的事情:“你们一去五日时间,我们把首级割下来,用石灰腌好了,摆放在县营里。这都甚天气了,六月底快七月了,天气很热,都快烂了,臭气熏天。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只能先处理掉了。”
六月底天时,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首级腐烂很正常。
“首级几多?”黍眼前一亮。
猛汪他们的耳朵立时竖了起来。
他们在黍率领下,离开交祉城的时候,还没有割首级,他们只知道一个大概数目,差不多两万左右。
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人人凝神静听。
“共计斩杀两万一千八百四十一级。”予言报出具体数目。
“真的两万多?”
“大好了!我要得数级吧?”
“我得好生想想,先赎谁?”
刑徒们就是奔着首级才跟黍来杀敌的,如此多的首级,他们自然是欢喜不已。更有人已经在考虑,该赎哪个家人了。
“那不得堆得跟山似的?”黍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期待,有着莫铭的兴奋:“走,先去看看首级山。”
后世指责秦朝斩首为功,认为这很残忍,是暴行。黍作为秦卒,却是对此事颇为喜爱,每当到了暴首的时候,他总是会莫铭的兴奋。
“走走走,快走。”
“暴首啊,我的最爱。”
“我最爱暴首了!看着堆成山的首级,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刑徒们也是叫嚷起来,兴奋得眼睛放光。
一行人骑着马,直奔县营。
“这么臭?”刚到县营门口,就闻到一股冲天的臭气,熏得黍胃里一阵翻腾,好想吐。
予言从怀里掏出两小块布片,递给黍。再掏出两小块,塞住自己的鼻孔:“这都甚天时了,都过去五日了,要是不臭就成怪事了。”
警也用早就准备好的布片塞住鼻孔,瓮声瓮气的道:“这还是我们用石灰腌过了,不然早就烂掉了。”
黍用布片塞住鼻孔,骑着赤焰,进入军营。
只见军营校场上,摆放着不少简易台子,台子上摆满了首级。
此时的首级,已经腐烂了,上面爬满了蛆虫,看上去尤为恶心。
要不是黍的鼻孔塞住了,肯定已经吐了。
首级实在是太多了,有些地方数张十来张简易台子拼在一起,上面的首级堆在一起,跟座小山似的。
放眼一瞧,这样的情形很多。
“真壮观。”这是黍见过最多的一次暴首,感慨不已。
这都是黍的战果,是他一手造成的,想想就很有成就感。
“真多!”猛撕下衣衫,用布片塞住鼻孔,骑着战马,跟在黍身边,进入校场,看在眼里,眼睛亮晶晶的,喜悦不禁。
“真多!”
“越多越好!”
刑徒们咧着嘴直乐呵,哪里合得拢。
每堆首级旁,都树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刑徒军的番号,以及斩首数量。
黍跳下马背,一堆堆首级山走过去,慢慢欣赏起来。
猛汪乐牢他们也是如此。
“这不对啊,怎生如此少?”
“明明两万一千多首级,我所得怎生不到一半?”
刑徒们看着牌子上的数目,发现与自己期待的大为不符,连一半都不到。
“你们以为这全是你们的功劳?”黍眼睛一翻,精光四射,沉声道:“要不是城中百姓拼死抵抗,交祉早就丢了,你们还能有功劳?此战,首功自是城中百姓的。”
“大善!”猛很是赞成。
“大善!”予言附和。
“大善!”警赞成。
“大善!”乐和牢他们也是认可。
汪重重颔首:“黍所言不假,论功劳的话,城中百姓当得首功,我们只能是次功。”
实情就是如此,刑徒很不情愿,又不得接受事实。
“就算如此,我们的首级也少了些。”有刑徒看着牌子上的数目,并不认可。
“这事是这样的。”予言为刑徒们解释:“这是一场混战,没有军法吏记录数目,我们只能大致分配。有问题,你们提出,进行纠正。”
“如此的话,倒也行。”刑徒们认可。
武平道叛军突然来袭,交祉城仓促应战,就是一场混战。哪怕刑徒军赶来参战,同样是一场混战。
自然不能与正常情况的大战相提并论,没有军法吏在场,无人记数,造成混乱是必然。
大致记下数目,最后进行纠正,公平公正分派首级,情理之中,可以接受。
“此战尤为特殊,不能与正常大战相比。”黍欣赏完首级山,下令:“先把首级处理了。至于首级如何分派,纠正即可。”
“就等你这话了。”予言很是欣慰:“实在是太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