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石破天惊!
李世民已然是惊呆了,此等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言,何曾有人敢向他说起?
便连李承乾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李象。
这气势听着,不像是要李世民称李承乾为太子。反而像是,要当爹的李世民对当儿子的李承乾敬称一般!
倒反天罡!
李世民深深吸了几口气,气得笑出声来。“好,好哇。”
“反了,都反了。”
“全都反了!”
李世民怒发冲冠,骇人的怒气,似要将甘露殿的屋顶给掀去一般。
“还不是陛下开得好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李象却是已经进入了状态,面对帝王的滔天之怒,他却是语带嘲讽的接话。
“洗干净了玄武门的血,陛下莫非,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圣君仁君贤君了不成?”
他甚至再度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伸出食指,直指李世民:
“就算陛下把贞观朝治理成古今第一盛世,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又是一句惊世骇俗的悖逆之言!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甘露殿里拜伏于地的宫人们,更是瑟瑟发抖,险些被骇丢了魂魄!
李世民也被惊的倒退两步,一个趔趄,竟是跌坐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疯了,彻底疯了!
这简直,是在把他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光辉伟岸的塑像,彻底推倒砸碎了去。把塑像里头填充着的血腥和腌臜,全都翻了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做了这些诛心之事的,还是他李世民的亲孙子!
“竖子……逆孙……孽障……孽障!”
李世民的面色由红转青,嘴上喃喃的骂着,却始终没找到有用的词汇反驳。
看着眼前这个狂悖至极、无君无祖的竖子,他不愿意承认,此时除了愤怒,内心深处,更泛起了一丝已经久违了的、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情绪。
恐惧!
深压内心许久的恐惧!
看着李世民难看的面色,李象更加欣喜。面上却仍是一脸正气,将头一拧,道:
“我与父亲是逆子逆孙,陛下便不是了吗?”
“今日除非陛下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改口!”
我这表现,简直是满分!
天可汗陛下,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您不暴起发难,弑个亲杀个孙什么的,这很难收场啊!
李象心中窃喜道。
李世民面色果然更加难看,一副被噎住的模样。
“来人!”李世民忽然开口。殿外立时出现了一堆如狼似虎的禁军。李象浑身一振,心中一喜。
来了么?是拖出去斩首,还是赐毒酒?
最好别是凌迟……那得多遭罪啊!
“……将太子与这竖子,押往右领军府监牢看守!”
“无朕旨意,不得释出!”
“唯!”
“……啊?”
李象都懵了,只是看押?天可汗陛下这么能忍的吗?
张了张嘴,正想再来几句反贼经典语录。
“将这竖子的嘴堵上,扛出去!”李世民已先他一步吼道。
李世民既下了令,不待李象挣扎,立时便有几名禁军出手制住了李象。
“呜,呜呜呜呜!”李象被一名禁军死死捂住了嘴,扛在肩上,挣扎不得。
另一名禁军想去搀李承乾,却不料,李承乾竟虚弱的将那禁军的手甩开,而后双手撑地,自己艰难的爬了起来。
“滚开……孤,孤自己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挣扎的李象,而后直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破烂染血的袍服拖曳在他的瘸腿后头,在甘露殿里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自始自终,他没有看李世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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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有油润过的门扇被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太子及皇孙殿下勿怪,陛下有命,我等不能不从。”
看守这处的,是一位年轻的右军小校。他和手下军卒将李承乾、李象请进屋中后,便如避瘟神一般急忙出去了。
厚重的门扇吱吱呀呀的掩上。屋子里,只余下李象与李承乾两人。
“我都把李二的老底都给掀了,这老登,居然……”
“还能忍住不弑亲?”
直到这个时候,李象仍然在琢磨,自己的计划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不敢置信,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李承乾谋反,这该是李世民最易怒、最容易失去理智的时候。
这样的良机!居然!
都没能刺激得李世民弑亲?
那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该死的大唐?
“……唉,看来狗系统给的条件,比想象中还要更难一些。”
李象在心中哀叹。
调节了许久的心绪,李象方才从自己的失望和沮丧中回过神来。
他转身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囚禁自己和李承乾的这处所在。
此处说是监牢,不如说是一处僻静的殿宇。
殿内虽有些许破败,倒也并不逼仄,陈设也齐全。
屋中左右,摆了一大一小两张榻,几案门柱等上头的漆色虽已掉了,却也显得古朴。
外头的窗枢纸上该是积了些灰,日光难透,因而殿内略有些阴寒。
也是,李承乾、李象毕竟是皇子皇孙身份,囚禁他们,自然是软禁。
右领军府又是唐朝大内宿卫,乃皇帝私军。这右领军府的监牢,亦是位于皇城之内,自是不会和寻常监牢一样腌臜。
看了眼一瘸一拐的李承乾,李象叹了口气,上前搀着李承乾上榻。
他朝着李承乾被撕破的袍服往里瞧去,只见被抽打成丝带状的太子袍服,已经被血浸润成了黑红色,依稀能看到里头鞭痕仍在渗着鲜血。
李象只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李承乾却仍是面色阴鸷,面部肌肉虽然时不时抽搐一下,却仍是忍着疼痛不发一声。
这位老哥……噢不,现在是便宜老爹了。
这位太子老爹也是倒霉催的,好不容易投个皇家嫡长子的胎,偏偏,遇上了李二这样的爹。
兢兢业业干了十八年的太子,监国没出啥毛病。
也就是业余的兴趣爱好多了些:喜欢召集小伙伴们开宴会,喜欢cosplay突厥人打仗,喜欢悄咪咪玩一玩男娘什么的,倒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就被李二请来的那一帮子清流老师,轮番的喷,一点私人的业余爱好,被一帮喷子抖搂的天下皆知。
这就好比你的爱好,只是在网上欣赏欣赏爱情动作艺术,也没想着要做什么反社会分子。
就有一群神经病闯进你家,按住你的嘴,抢过你的电脑,把你的硬盘内容和浏览器记录统统曝光了出来。
让你社死完了,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引导网友逮着你一顿网暴狂喷,好彰显他们身为道德君子的高尚……
这特么谁能忍?
这般接连喷了几年,李承乾的名声自然而然就臭不可闻了:太子宫的教师们日复一日锲而不舍的宣扬太子无德,连长安街边小贩听到太子李承乾的名号,都要嫌弃的啐上一口。
而李二,非但不给儿子出头,还厚赐这群喷子,鼓励他们继续喷,大力喷,不准停……
有了皇帝赞许,喷子们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个个都逮着太子狂刷经验,给孩子直接喷成心理变态了。
要是李二对嫡子们统统一视同仁,统统都是这般对待,倒也罢了。
偏偏对其他嫡子,李二那叫一个慈祥。
对第九子李治,李二不允许其离宫独居,将其留在身边,宠爱备至;
对第四子李泰,更是万事无有不允,特旨许其待遇比肩东宫,准允其入驻武德殿!
武德殿是什么地方?其紧邻皇帝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太极殿,甚至比东宫更为接近。
允许李泰入驻武德殿,便是在礼制上模糊了太子与亲王的界限,可能被解读为皇帝有意提升李泰的政治资本,为易储铺路。
李二玩了一辈子权术,这一层政治意味,李承乾都能一眼看出,他天可汗李二大帝心里,还能不明白不成?
孩子本来就被喷的心理变态,风声鹤唳了。
李二再长年累月的这么刺激着,李泰那厮天天在眼前上蹿下跳的碍眼着。
李承乾想要复刻一次玄武门,干脆来一次爽快的,免得长年累月被这么折磨,属实是情有可原。
更何况,人家还没开始实施呢,只是处于口嗨和发癫的阶段,只是用书信联络联络同样不满皇帝的侯君集,说一点大逆不道之言、在心里爽一爽而已。
讲真,李象觉得,这都够纯孝了。
他要是李承乾,方才在甘露殿时,能跪着受李世民的鞭子和质问?
就该当场,和老登约战玄武门!
反正老李家就这传统,李世民自己做得,便也怪不得后人有样学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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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便宜老爹的悲惨经历,李象又是叹了口气,小心将他安置在榻上,轻轻掀开他已经不成样子的太子袍服。
便看见李承乾背上外翻的鞭痕里,混进了不少碎屑和尘土。
看着那些脏污,李象恶心的皱了皱眉,干脆又站起身,去屋角瓮中取了些清水,又寻了块干净的巾布,就着清水,为李承乾细细擦拭。
李承乾闷声不言,任由李象施为。
直到李象为他大概清理了伤口,李承乾才突然开口:
“刚刚……在甘露殿时。”
“汝不怕被赐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