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州府坐南朝北,前堂后寝,中轴对称,内外隔离。
进门便是宽阔的前庭,青石路两侧各植着几株古槐,枝繁叶茂。
前庭尽头是大堂,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为曹操处理公务的核心区域。
两侧是各曹公廨,青砖砌墙,白灰抹面,门窗简洁,是府中属官处理杂务,等候传召之地。
曹铄现在没有兴致打量,累得只想找个地方静静躺躺。
贴心的曹昂早就安排妥当,进门便令小仆去唤来管家张监奴。
吩咐他,引曹铄到自己房间歇息,不得懈怠。
而曹昂与曹纯曹真,先去大堂,向荀彧回复紧急军情。
原本想带着曹铄一起复命,毕竟他才是第一当事人。
不过瞧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只好缓缓。
于是曹铄跟随张监奴,穿过前庭后侧的一条抄手游廊,前往后院。
“大郎君的房间在东苑,从这里先到中苑......”
张监奴年过五十,衣着简洁干练,正向初来乍到的曹铄讲解后院布局。
后院格局分明,以中苑为尊,东西两侧各有东苑与西苑。
此刻曹铄头晕气短,走两步路便要喘三口气。
前面的张监奴刻意放慢脚步等候,却也没有搀扶的意思。
他曾为曹嵩亲仆,后为曹操管事,能亲自为庶子引路,已算是友善了。
“张伯事务繁忙,不若唤个小仆引我,瞧我这身子,怕是要耽误张伯不少功夫。”
曹铄扶着朱红廊柱坐下。
一句寻常话,却让张监奴微感诧异。
他自然不是刚认识曹铄,可以说是看着长大,以前什么德行还能不知道?
张监奴微微俯身,轻抬手肘露出笑意:“二郎君先歇歇,歇好了我扶着二郎君走。”
曹铄哪能歇好了再走?
拉着他的手臂就起身。
二人走得很慢,曹铄指尖扣得很紧,脚步微晃却令张监奴觉得异常稳健。
阅人无数的他似觉得曹铄不同往日,心头一动,侧目望去。
正与曹铄目光相撞。
那一脸人畜无害的淡笑,竟让他莫名局促。
就好像自己心中那点的不满和敷衍,以及对曹昂交代的忌惮,早被他看穿。
二人来到月洞门,却见中苑前庭站坐着几人,看着像是提前得报,堵门来的。
怎么不说迎接呢?
你区区庶子,还得丁夫人卞夫人环夫人周姬全来迎接?
“二郎君......”
张监奴低头轻语,下意识想要提醒曹铄。
来者不善!
冲你来的!
然而曹铄握着张监奴的手没有半分颤抖,连步伐都无些许停滞。
张监奴眉梢一挑,反应神速,当即拉住曹铄,先声向丁夫人请安。
可曹铄依旧未开口,只静静打量着眼前众人。
丁夫人端坐正中,端庄肃穆,眉间隐带纹路。
一身暗纹玄色深衣,领袖口镶着素玉,鬓间一支高翠玉簪,主母威严尽显。
目光扫过曹铄时,带着明显的厌恶与不耐。
卞夫人立在一侧,淡紫锦裙,妆容素雅,仅一支珍珠钗绾发,神色沉静内敛。
视线落在曹铄身上,没有厌恶,却也没有半分关切。
仿佛被她抚养多年的曹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环夫人穿得最为惹眼,一身桃红色锦裙,头上插满了珠翠,妆容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
周姬一身素白色衣裙,没有过多装饰,发髻简单,面容清秀,却有几分怯懦。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向曹铄,有几分担忧,却不敢说话。
阶下两个孩童,正是三弟曹均,四弟曹丕。
曹均年十岁,身形单薄,头发乱糟,面有孤僻,懒得看曹铄一眼。
曹丕年八岁,着宝蓝色儒袍,腰间系香囊,小小年纪就束发裹帻,一副大人模样。
他双手背腰,仰着鼻孔看着曹铄,嘴角不屑撇了撇,非常欠揍。
除不在此处的父亲曹操,大哥曹昂,大姐曹芝,小妹曹婉,五弟曹彰,六弟曹植,这就是曹操一家人。
此时曹操还没有很多妻子......
不过也够曹铄喝一壶。
环夫人望了眼丁夫人神色,呵道:“二郎连礼仪都忘记了吗?”
清丽嗓音满是嫌弃之意。
可众人听来反而觉得正常。
“儿问母亲安,见过诸位夫人!”
曹铄懒得和她们纠缠,当即拱手作揖。
丁夫人面无表情,察觉到张监奴竟然是扶着曹铄进来的,有些讶异。
周姬伸手推了推曹均,他这才不情不愿向自己的二哥请安。
轮到曹丕,他却大声笑道:“二兄又惹祸事?竟是如此狼狈?好臭噢......”
童言无忌......
可周围的奴婢们,皆轻掩口鼻,嫌弃曹铄身上的味道,并窃窃私语,嘲讽轻笑。
却没有一个主上出来呵斥,连礼仪都忘记的奴婢。
此情此景,连作为旁人的张监奴,都汗流浃背。
要我说二郎就该留在谯县,何苦迁来鄄城?
今之处境,仇人见了都得释怀,债主见了都得捐款。
他已然猜到众人为何堵门。
前几日丁夫人便命他整理曹操亡弟曹德旧事,意欲择一子过继。
曹德是曹嵩嫡子不假,可连曹嵩都死了,现在的曹家,曹操才是主家。
那这个人选自然是最不被重视的曹铄。
但丁夫人的根本目的,是让众人排挤曹铄,更要逼他安分识趣,远离曹昂。
却见。
曹铄只是轻轻瞥了曹丕一眼,面不改色,就好像没有听到她们的嘲笑。
丁夫人又是一奇,只当他劫后惊魂未定,反应迟钝。
她见张监奴欲言,先开口道:“张伯辛苦了,先下去吧。”
“呃......”
正要说出曹昂交代的张监奴,只好行礼告退。
却又鬼使神差,转头看了曹铄一眼,发现他的脚步依然是那么稳健。
再听到丁夫人与曹铄的对话。
他能确认,二郎君当真不一样了。
“母亲若无吩咐,儿先告退歇息?”
“你来得仓促,房舍尚未安排。”
“随意即可......”
“带他去东苑柴房。”
不是?
这么随意?
曹铄咳咳一声发现,睡柴房就算了,可谁带我去柴房啊?
仆婢们纷纷躲闪,宁可违逆主母之命,也不愿靠近曹铄半分。
好像离他近一些会中毒。
这事也不能全怪她们......以前的曹铄,不说了!
“小翠,你带二郎去吧......”
周姬垂首轻声,唤来贴身小婢。
环夫人本欲呵斥,见丁夫人默许,便按捺下来。
作为曹铄养母的卞夫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而曹丕的态度何尝不是她的态度?
不过曹铄现在可没空陪她们勾心斗角。
他拱手向众人告退,又多看了周姬一眼。
她和曹铄的生母刘夫人,都是小婢出身,以前是同事。
也正因如此,她始终保留对曹铄的一丝善意。
小翠正要引着曹铄走向东苑,却发现他既不恼怒,也不委屈,总挂着淡淡笑意。
其实曹铄真没把这些事放心上。
他不认为以前的曹铄恶劣,现在自己就该理所应当承受这些排挤。
但也没必要去争什么,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不要被别人的眼光影响自己的节奏,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来个充足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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