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位感知里，有那小狐狸此刻所在的标记。”

　　螭龙在水下，慵懒的声音响起。

　　“我的桃花，附了一丝窥探位置之能。她既已上路，你便不必空悬此念。”

　　江离心神微动，果然在那新得的方位中，感知到一个微弱的红点，正沿着浩荡水脉移动。

　　“好了，莫把心思尽系于旁人。”

　　不待江离反应，螭龙话锋一转，语气里尽是漠然。

　　“纵使你现在追去人间世，以你这般微末道行，也不过是被人随手捻成齑粉的下场。什么时候，你真有了几分龙的样子，才配谈踏足彼方。”

　　龙？

　　江离闻言，心中顿生不服。

　　它努力昂起头，在水中笨拙地摇了摇自己新生的四只小爪子，又试图晃动头顶那对小角。

　　江离想说，他已经有龙的样子了啊。

　　“呵。”

　　螭龙见状，竟从喉间发出一声嗤笑。

　　仿佛是对江离的几只小爪子不屑一顾。

　　“你以为，长了几只爪，顶了两根角，便是龙了？”

　　螭龙的龙虎眸半阖，目光扫过江离全身，仿佛穿透了江离的全身，将江离看了个遍。

　　“你不过是一条运气好些的鱼，偶然得了些造化，催生出了些许形似之物，告诉我。”

　　螭龙的声音陡然低沉。

　　“你这身躯之内，可有哪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由你心血浇灌和意志锤炼而成？”

　　“我虽不知你究竟如何长大，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这身看似光鲜的鳞爪角鬣，不过是借来的衣裳，吞下的补药。空有龙形，未蕴龙气。”

　　螭龙微微摇头，长须拂动。

　　“我活过这般久远的岁月，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不像龙的龙。”

　　江离愣住了，鱼眼中满是不解。

　　它不懂，形态具备，力量增长，为何还不算龙？

　　“你知道鱼跃龙门吗？”

　　螭龙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悠远。

　　江离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故事，年长的鲛人在织绡的闲暇时，曾讲过许多遍。

　　逆流而上，飞跃门户，便能脱胎换骨，化身为龙。

　　“对，你不知道。”

　　螭龙却点了点头，忽视了江离的点头，说出了和江离相反的话。

　　江离猛地瞪大了鱼眼。

　　点头不是知道的意思吗？

　　螭龙并不理会它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下去。

　　“世人皆传，鱼跃龙门，靠的是千年苦修的道行，坚韧不拔的体魄和纵身一跃的伟力。你觉得呢？”

　　江离无法回答，只是茫然。

　　“都不是。”

　　“跃过那道门的，从来不是最强大的鱼，也未必是最有天赋的鱼。”

　　“它靠的，是在滔天激流中粉身碎骨亦不回首的痴念，是在绝望里仍敢向龙门挥鳍的孤勇，是将一切外物都彻底焚烧的决绝。”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江离身上，那目光仿佛能洞悉它短暂的过往。

　　“而你，有吗？”

　　“我看你灵光纯净，却无淬火之痕。鳞甲鲜亮，却无搏浪之伤。想必你的修炼之路，定是一帆风顺罢？”

　　“总有各样机缘资源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你嘴边，你只需轻轻张口，吞入腹中，修为便自然长进。可对？

　　【嗯嗯嗯？？？】

　　就在这时，江离腹中那声音，竟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种关窍般，带着被说中的心虚。

　　江离浑身一僵。

　　螭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龙须微扬。

　　“那老道士谢苍松，想必也是这般盘算。他拿不出约定的宝物，又恰逢我修为的关口，便顺势将你抵押于我。”

　　“在他想来，在我这桃花山下，有精纯水元滋养，无外界纷争打扰，你总能衣食无忧地安稳修炼一阵，或许还能借我之力，更进一步。”

　　螭龙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

　　“他想错了。”

　　“一条全凭外物堆砌而成的伪龙，不配与我共享功法，更不配在此山中安然享乐。”

　　话音未落。

　　“轰！”

　　一股暴烈之气，猛地从螭龙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方才还温润如春潭的龙气骤然变色，化作猩红的恐怖威压，轰然席卷四方！

　　满山灼灼桃花在这气息下疯狂震颤，花瓣如暴雨般凋零！

　　更远处，环绕桃花山的连绵群峰，仿佛感受到这螭龙龙威，齐齐向下俯首！

　　整片天地，瞬间被浸染过玄黄之血的龙气所笼罩！

　　江离首当其冲，只觉周身鳞片都要被这股气息碾碎！

　　它被死死压在潭水之中，连抬头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什么？

　　“看清楚了？”

　　螭龙的声音在那滔天凶煞中响起。

　　这是从败尽强敌中淬炼出的，玄黄龙气。

　　“你没有。”

　　下一瞬，不待江离从那恐怖的压迫中缓过神。

　　它小小的银鱼身躯被陡然从潭水中提起，悬于半空。

　　螭龙庞大的身躯也随之腾空而起，周身云气翻涌。

　　他竟抓着江离，朝着最西边，那起伏如怒涛的莽莽群山方向，疾飞而去！

　　龙行速度极快，瞬息千里。

　　下方山河急速倒退，江离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如鬼哭，眼前光影流转似岁月倒溯。

　　踵息三万里，坐忘八千春。

　　这无何有之乡最西边的群山万壑之中，潜藏的精怪大妖不知凡几。

　　其中多数，感知到螭龙气息便会退避蛰伏，它们束手束脚，并不能激发出小鱼体内龙的潜质。

　　云层破开，下方景象骤然变得险恶。

　　群山颜色愈发深沉，植被稀疏，怪石嶙峋，弥漫着一股腐朽气息。

　　螭龙的飞行速度慢了下来，最终悬停在一片尤其黑暗的山脉上空。

　　那山脉通体黝黑，岩石如铁，不生草木，唯有死寂。

　　“唯有此处。”

　　螭龙低头，看向那片吞噬一切生机的黑暗山峦。

　　“黑山。”

　　话音落下，螭龙龙爪一松。

　　江离只觉周身一轻，随即，便急速下坠了起来！

　　如同石子一般，朝着那片漆黑死寂的山脉，重重抛掷下去！

　　风声在耳畔凄厉嘶吼，黑色的山岩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螭龙在空中想着。

　　这黑山中有一具盘坐的猴尸。

　　毛发干枯板结，身躯佝偻，仿佛已在此静坐了千万年，与黑色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它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身上亦无片缕遮盖，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桀骜。

　　也就只有这样的疯子才行了。

　　螭龙觉得这条鱼虽然没经历过什么波折，但是有双角聚拢水元，还有鸣蛇火种。

　　倒也不会真死了。

　　但螭龙忘了，他已经把江离的所有能力都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