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鄄城。
夜幕四合之际,曹操还没下班,和荀彧在州府大堂,磋商兖州大事,火光摇曳,映得二人神色颇为轻松。
“文若,待大军攻克东平,班师回军,必能震慑各郡县诸逆,稳我兖州根基。”
曹操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微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只是我军三万主力,加之各县地方驻军,每日粮草消耗甚巨,不可不察!”
荀彧闻言,从容回道:
“禀明公,鄄城府库所余粮草,加之东阿范县寿张三县调运余粮,可供大军二月之用。”
这体量的粮草,可供五万大军支撑两月,折算下来足有三十万石。
以曹操眼下仅存四县的地盘而言,算是绝境中的奇迹。
“二月,二月,够了!够了!”
曹操抚须大笑,眉宇间的凝重一扫而空,双眼自信放光芒。
三万大军,二月粮草,绰绰有余!
东平唾手可得,吕布亦可速破,兖州全境指日可待。
就在此时。
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曹仁大步闯入,神色急切,言有东平斥候加急而至。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转头与荀彧对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莫非是别驾与志才合力,已拿下东平城,送来捷报?”
他难掩喜色,当即起身步至大堂中间,挥手令曹仁:
“快,将斥候带进来!”
荀彧亦紧随起身,目光望向门外。
须臾。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甲胄歪斜地被引了进来,面色苍白如纸,气息急促,脸上看不到惨色,但也无喜色。
“不是捷报?”
曹操眉头微蹙。
“禀报明公!戏军师派我送来书信,请明公阅览。”
斥候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双手奉上一个包裹紧实的书信。
曹操接过书信,指尖触到信封的厚重,并未急于拆开,而是示意曹仁扶斥候一旁饮水歇息。
随后他才缓缓拆开书信,目光快速扫过,眸中光芒不断转动,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最后面无表情地将书信递予荀彧,淡淡说道:
“别驾诈降内应之策已然败露,志才束手无策,写信来请我定夺后续进退。”
却难掩一丝不解,随口说道:“我令志才相机决断,又嘱托别驾若遇不测则保守应变,怎反倒问我?”
曹操不是责怪戏忠没有主见,而是看出一丝端倪。
恐怕是戏忠他根本镇不住军心,当不了大军的主心骨。
荀彧看完书信,就中肯说道:“明公,此乃志才首次统领大军,恐有不足之处。”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服众。
曹操颔首二下,令斥候再上前来,询问他,青州兵将领们最近是不是有些为非之举。
斥候咳嗽了声,将这几天军营发生的两次重要会议,如实道来。
听闻青州兵将领何谢等人,竟然当众羞辱曹铄。
曹操气得顿足咬牙,怒声喝道:“何谢诸将不是在羞辱二郎,而是在怨怼我也!”
他瞬间看透本质。
“我从徐州返回兖州时太过匆忙,未能及时安抚与压制!”
曹操捶手叹息。
眼下还得靠青州兵,必不能大动干戈,最多口头警告教训一番。
“文若?依你看,青州兵当真狂妄吗?”
曹操突然询问荀彧,就好像自己不知道一样。
旁观者清,曹操因为要倚仗他们,往往就会选择性忽略,而荀彧或许更清楚。
“请明公恕我直言,眼下确实离不开青州兵,然将来,若处置不当,必成祸患。”
曹操闻言明了。
连文若都这么说了,可见他们平时是相当狂妄啊。
曹操心中计较一番,继续询问斥候。
当他得知青州兵将领以及兖州兵将领皆主战,继续讨伐东平后,更加知道戏忠的难处。
或许一开始在徐州时还能发号施令。
可三万大军从徐州返回兖州,时间近一个月,其威望必随着将士们的怨气而降低。
渐渐的,曹操心里生出担忧。
以他为主帅的经验,能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锐感受到,三万大军正游离在军心离散左右。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或许只需要一次有冲突的商议,或是一次敌袭,或仅仅是一场酷热的天气......说不定就会崩溃。
曹操继续询问细节,斥候说起曹铄。
“二郎君与青州兵将领们针锋相对,提出不同建言,建议大军直接撤退。”
他当时就在中军大帐内旁听,也算是戏忠用心之处,能更加还原情报现场,让曹操参详。
闻言曹操惊讶,与荀彧面面相觑。
“二郎如何说?”曹操追问。
“二郎君说当前大敌乃吕布,教诸将勿要贪功,顾全大局,还询问别驾,问出明公对别驾的嘱托。”
斥候如实说道。
“二郎有主见呐!”曹操欣慰,但又啧啧捶手。
怎么就没有人听二郎的呢?
大军出现这种情况,当然是直接撤军为好,志才与诸将都无防患之心?
可一想到东平薛兰,曹操似乎觉得好像也无所谓。
对!我的大军可能有军心涣散的风险,可薛兰是什么人,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战五渣。
就算我大军直接崩溃,也轮不到去害怕薛兰。
然而,当他听斥候补充,说是薛兰写了一封信给毕谌,看似恐吓威逼,字里行间却难掩心虚胆怯时。
曹操心中担忧骤然再现,我识薛兰,他根本不会以这种语气给毕谌写信!
他猛地抓住斥候手臂,急急问道:“那封信在哪?”
斥候说信被曹铄拿了,但自己可以逐字背出。
曹操听罢,骤然看向荀彧,手指微微颤抖。
“文若,青州兵军纪本就涣散,又积累怨气,与志才以及诸将不合......此为败军之迹啊!”
他朝着门外看了一眼,恰夕阳落下,夜幕彻底笼罩鄄城,深沉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兰不善战,人所皆知,可难道东平城里,连一个可用之才也没有?”
曹操喃喃自语,心中满是疑虑与猜测。
“明公,这恐怕不至于吧?”
荀彧面露难色,不敢相信曹操的判断。
可他越不敢相信,曹操越笃定,“那我问你!”
“吴资会料到二郎之奇才?魏种会料到二郎之奇才,连陈宫吕布都不能料到!我怎么敢保证东平城里没有像二郎这样的奇才呢?纵然只有二郎十分之一,那也足以令我大军致命也!”
曹操惊惶不定。
他仍没有十足的把握,做出这样险恶的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的大军情况不妙,或许是自己多疑,但不能不防范。
万一出了问题,那怎么击败吕布?怎么夺回兖州?直接下线!
正因为容错率低,而曹操多疑,所以他——
“不论如何!最多辛苦我两日,我要即刻前往东平!”
曹操当机立断道。
原以为是让子脩二郎去刷战功,现在情况严重到连我都要亲自出马?
这是完全正确的决定,即使仅仅发现戏忠不能做主镇压诸将,诸将连曹铄都敢当面顶撞,曹操也会亲往。
路上,他不断安慰自己。
一定不会出现最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