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眨眼之间,便是盛夏,崇文斋外,蝉鸣嘶聒。
斋内一众学子虽手持书卷,口中念念有词,心神却早如沸水躁动般浮动不宁。
一是天儿热,躁得人心里发慌,二是……贾璟还没来。
众人一边大声念书,一边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一排那空着的座位,又迅速收回。
彼此眉眼间无声交汇,议论纷纷。
“怪哉,贾璟也会迟到?”
“怕是身子不适罢……”
“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偶尔迟上一回,也不稀奇。”
“我瞧定是睡过了头,这会儿正往这儿赶呢!”
…………
贾菌手里那本《幼学琼林》捧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只怔怔盯着前排空座,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
璟叔怎会迟到?
一定是病了。
除此之外,贾菌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不对,……或许,是读书太狠,将身子熬坏了?
贾菌悄悄抬眼,朝讲席瞥去。
贾代儒端坐如钟,目光却沉沉落在那空位上,仿佛也被什么绊住了心神,一时也出了神。
至于后排的宝玉叔……他今日恐怕又是请老祖宗的安去了,现在还没来。
贾菌正胡思乱想着午间是否该去后巷探视,院门处忽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似是老旧的木轴被徐徐推开。
斋内琅琅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学子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清瘦身影迈过门槛,正是贾璟。
他微喘着气,额角沁着薄汗,手里还提着两摞厚墩墩的纸卷,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悠。
正待众人暗自揣测那两摞厚纸究竟是何物,后排忽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压着嗓子惊道:
“难不成……他把那一百遍罚抄真给写完了?”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痴话!那日先生说的分明是气话,岂能当真?”
先前那人却连连摇头,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笃信的叹服:“你糊涂,那可是贾璟。”
…………
堂下的低语窸窣,并无人理会。
讲席之上,贾代儒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门边那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对上。
只一瞬,老人眼底那层薄薄的疑虑便如晨雾遇阳般悄然散去,化作一片沉静的了然。
是了。
那两摞厚重微皱的纸卷,贾璟额角未拭的薄汗,沉默中挺直的脊背。
这便是那一百遍了。
两摞纸确显沉重,贾璟一手提着一摞,步子迈得稳,却仍不免微微晃动。
贾璟行至讲席前,将纸摞轻轻搁在案边,而后退后半步,双手合揖,垂首道:“学生来迟,请先生恕罪。”
贾代儒未应声,只伸手掂了掂最上一摞纸角……那纸摞压得紧实,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被细心整理压实过。
抬起眼,目光掠过贾璟汗湿的额发与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下已是了然。
“一路提来,不易吧。”
贾璟耳根一热,本就因吃力而发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赧色,只低低应道:“学生……惭愧。”
贾代儒不再多言,俯身将两摞纸一并抱起,转身朝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跟上。”
堂下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怔怔望着贾璟随先生步入书房的身影,直到那扇门“嗒”一声轻合,将内外隔成两界。
短暂的沉默后,低哗骤起,如潮水般漫开。
有人摇头咋舌,有人交头接耳,更有坐在后排的半大少年猛地一拍大腿,扯着邻座袖子嚷道:
“俺回去非得跟俺娘说道明白,不是她儿子不争气,是咱这学堂里出了个学怪,寻常人哪能跟他比?”
“那可是整整一百遍啊……别说写,光是想,我手腕都发酸。”
………………
书房内,贾代儒解开包住纸摞的细绳,查阅起贾璟罚抄的内容。
贾璟则是站在书桌前,目光垂落。
片刻后,贾代儒放下手中的纸张,满意的看向贾璟。
“此事之后,你是如何理解‘诚’的?”
贾璟虽猜到先生大约是想教他为人以“诚”,但念及前些时日思索时得的感悟,仍决定在贾代儒面前试着表述心中想法。
“学生闲暇翻阅史书时,心有所感,想到春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纷争,百姓流离。
圣人见世道昏乱,遂以‘仁’立人伦之基,欲使人皆存恻隐之心,行不忍之事,以止干戈、安黎庶。
然‘仁’虽为根本,终是心性自觉,若他人心无仁念,纵有律法威严,亦难强施于内,纷乱何谈制止?
于是圣人复倡‘礼’,欲以规矩节制行为,使人知进退、明尊卑、守分际。
然设‘礼’过严则近于法,失其温厚育人之念;过弛则流于虚,丧其约束行为之用。
而欲使‘礼’能不偏不倚发挥其调和秩序,滋养人心之效,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静默了半晌,听得有些发愣。
他钻研经义数十载,自认于圣贤微言大义已窥得三四分真髓,却从未如眼前贾璟般,将“仁”“礼”“诚”三者如此贯通起来,置于历史兴衰处整体思量。
更令他诧异的是,这番话逻辑严整、层层递进,竟似天然镶嵌在圣人学问的肌理之中,寻不出一丝破绽。
仿佛千年前孔孟著书立说时,心底存的便是这般思绪。
窗棂外蝉鸣聒噪,屋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
贾代儒缓缓抬起手,食指在案上那摞厚重的罚抄纸张上轻轻叩了叩,纸张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这番话,你自己想的?”
“是。”
“你方才说……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缓:“那你且告诉老夫……你甘愿受罚,抄这百遍功课,是出于‘礼’,还是出于‘诚’?”
贾璟抬起眼,对上先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
“起初是礼。”
贾璟答得坦然:“学生有错,先生依规而罚,此乃教学之礼,学生自当遵从。”
“后来呢?”
“后来抄至三十余遍时,手腕酸痛,心生倦怠,几欲敷衍。”
贾璟顿了顿:“那时学生想起方才所言,学生既认罚,若因畏难而草率应付,便是以虚礼自欺,失了本心之诚。”
随后目光落回那摞纸上:“故而自第三十一遍起,每一笔皆凝神而书,不求速成,但求字字端正,篇篇如一。
至此,罚抄之事,方由外礼转为内诚。”
贾代儒静静听着,想要开口寻出贾璟的疏漏,可竟不知从何处出言。
良久,他忽而提起兴趣,问向贾璟。
“假如,你回到当初,贾宝玉再次邀你代笔,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一次像是问住了贾璟,迟疑了许久,贾璟方才开口。
“先生可以作此问,我却不好作此答。”
贾代儒先是一愣,而后想到此为‘君子远庖厨’之理,便哑然一笑,终是摆了摆手,示意贾璟回去准备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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