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速奇缘 m.nbsdqyy.com
菜单
第七十五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更合一更】

  卯时三刻,钟鼓声歇,百官依序入班。

  常朝按例先议政务。户部奏报春耕进展,礼部呈上符氏入宫仪程,工部言汴京修缮事宜。一件件奏来,一件件议决,与往日并无不同。

  直到左谏议大夫贾纬持笏出列。

  “臣有本奏。”

  刘承祐看向他:“贾卿请讲。”

  贾纬上前一步,声音朗朗,满殿皆闻:

  “臣弹劾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失职不察,致使京师动荡,治安不宁。自史弘肇掌管京城以来,禁军所犯命案八百六十四起,死者逾千人。其中多少真该杀,多少是冤屈,朝廷不知,有司亦不知。史弘肇不仅有失察之罪,更有纵容滥杀之嫌,请陛下圣裁。”

  殿中骤然一静。

  贾纬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

  殿中一时寂然。

  刘承祐的目光缓缓转向班列前方,落在史弘肇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史令公,作何解释?”

  史弘肇听到这番弹劾,多日积压的不满立刻爆发出来,大步出列,抱拳道:

  “陛下,这纯粹是污蔑!”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贾纬:

  “是谁指使你的!”

  贾纬立在殿中,目不斜视,只望着御座方向,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臣据实奏闻,无人指使。”

  史弘肇脸色铁青,正要再开口,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右拾遗高守琼持笏出列,躬身道:

  “陛下,贾大夫所言非虚。臣亦弹劾史弘肇飞扬跋扈,无视君上。昔日史弘肇强闯大理寺,威胁朝臣,竟当众声称‘官家都得给我三分薄面’。如此恃宠而骄,目无君上,不得不罚!”

  史弘肇望着这两人,怒极反笑,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渗人的寒意:

  “你们敢诬陷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刘承祐的声音骤然响起:

  “史令公,你要干什么!”

  史弘肇置若罔闻,大步冲向贾纬。贾纬还未及反应,已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整个人滚出去数尺,官袍散乱,冠帽歪斜。

  殿中哗然。

  杨邠眉头紧皱,郭威垂下眼帘,苏逢吉面上惊愕,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王章愣在原地,李涛、窦贞固面面相觑,班列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刘承祐霍然起身,一掌拍在御案上,那一声巨响在殿中炸开:

  “来人!把史弘肇拿下!”

  殿门骤然大开。王审琦率内殿直甲士鱼贯而入,铁甲铿锵,瞬间将史弘肇围在当中,四名内殿直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史弘肇挣扎了一下,却被按得更紧。他抬起头,望向御座,声音发颤:

  “陛下!臣跟随先帝出生入死,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臣冤枉!是有人栽赃陷害!”

  刘承祐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押下去。”

  王审琦抱拳:“遵旨!”

  “退朝。”

  他站起身,转身向后殿走去。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踩在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百官躬身相送,无人敢动。

  直到刘承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殿中才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苏逢吉抬起头,与陶谷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史弘肇被押下去的当天下午,弹劾的奏疏便如雪花般飞入万岁殿。

  御史台、谏院、刑部、大理寺,乃至各司各衙,递上来的奏本堆满了御案。

  最重的那一本,来自御史中丞卢价。

  刘承祐展开,目光扫过——

  恃宠而骄,拥兵自重,攻击新政,目无君上,殴打朝臣。

  每一条,换在别人身上,都是死罪。

  刘承祐搁下奏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卢价这个人他见过几面,向来不结党羽,铁面无私,人称“卢铁面”。这样的人弹劾人,从不虚言。

  “传旨。”

  闫晋上前,躬身听命。

  “史弘肇一案,着有司会审。由同平章事苏禹珪、刑部右侍郎于德辰、大理寺卿和凝、御史中丞卢价,四人会同审理,务必查清事实,据实上奏。”

  闫晋应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要走,刘承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告诉苏禹珪,审归审,规矩不能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司其职,不得用刑,不得随意攀诬,也不得相互包庇。”

  “奴婢明白。”

  与此同时,京城东门。

  日头已近午时,城门口等着进城的队伍排了半里地。忽然,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两侧让开。

  一队车马从官道尽头缓缓行来。

  前头是四名骑士,甲胄齐全,腰悬长刀。再往后,是两辆马车,车厢漆着朱红色,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最后头还有十余名随从,骑着马,押着几辆装载箱笼的驮车。

  队伍行至城门洞前,守门校尉迎上前来。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校尉接过,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恭谨起来。他朝身后摆了摆手,军士们连忙推开挡在城门口的拒马。

  队伍缓缓启动,驶入城门。

  礼部的官员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车马驶近,为首的礼部侍郎司徒诩快步迎上前去,朝第一辆马车躬身一揖:

  “符指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符昭信掀帘下车,还了一礼,又转身走向第二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搭在随行侍女的手臂上。符昭甯缓步下车,一袭素色衣裙,发髻挽起,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司徒诩上前一步,躬身道:

  “符娘子,下官奉旨迎接。册封仪典,陛下有旨,一切从简,礼部已备妥。”

  符昭甯微微颔首,轻声道:“有劳司徒侍郎。”

  司徒诩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道黄绫圣旨。符氏连忙跪下。

  官员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门下:兖州节度使符彦卿之女昭甯,毓秀名门,柔嘉维则。夙闲内则,克谨女箴。宜备掖庭之选,以充宫闱之职。是用册尔为昭容,位在九嫔之列。往钦哉,无违礼则,永承恩渥。钦此。”

  符氏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朗:

  “臣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起身接过圣旨,双手捧着,退后两步,这才转身递与身后的宫女。

  随后,宫中来人交接,迎符昭甯入住衍庆宫。

  夜色如墨,郭府后堂烛火通明。

  刘词、王殷、李崇矩、解晖、李万超五人坐在下首,面色各异。

  “郭相公。”刘词终于忍不住开口,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末将等承认,史令公所作所为,是有些不妥,可那毕竟是咱们武将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现在天子让一帮文官来审理,这不是摆明了要史令公的性命嘛!”

  王殷也站起身来,抱拳道:

  “郭相公,末将附议。史令公是粗人,脾气躁,得罪了不少文官。如今落到他们手里,那些陈年旧账,还不得一笔一笔翻出来?”

  李崇矩起身,拱手道:

  “郭相公,末将等也知道,史令公这次是犯了众怒。可武将的事,理应由武将处置。天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让郭相公您来主审。您在禁军中的威望,谁不知道?您来审,末将等心服口服,末将恳请您出面,争取主审之位。哪怕不是为了史令公,也算是给咱们武将留几分面子。”

  五人齐刷刷站在堂中,朝郭威躬身行礼。

  郭威坐在主位上,手中的茶盏一动未动。他望着面前这五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良久,终于开口。

  “你们说完了?”

  五人一怔,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郭威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洒了一桌。那响声在堂中回荡,震得五人齐齐一颤。

  “你们想干什么?”

  刘词脸色微变,连忙躬身:“郭相公,末将等……”

  “史弘肇所犯的,不是一般的事!”郭威打断他,声音沉下来,“八百六十四起命案,逾千条人命!强闯大理寺,当朝殴打谏官,这些事,要换在别人身上,九条命都没了!”

  “你们以为官家不难做吗?现在朝野上下多少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刘词:

  “你们要我出面,怎么出面?去跟官家说,‘史弘肇是我们武将的人,得由我们自己审’?这话说出去,官家会怎么想?”

  郭威的目光扫过其余四人,声音愈发沉了几分:

  “要不,你们各自带兵,去宫门外兵谏?”

  此言一出,五人脸色骤变。

  刘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摆手:

  “郭相公息怒!末将万无此意!末将绝不敢有这等念头!”

  王殷、李崇矩、解晖、李万超也纷纷跪倒,齐声道:

  “末将等万无此意!”

  堂中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郭威摆了摆手:“都起来。”

  五人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堂中,不敢再开口。

  郭威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他望着那盏被打翻的茶盏,茶水已经洇湿了大半张桌案,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滴。

  “既然没有那个意思,那就回去,各司其职,朝廷问什么,就说什么,史弘肇的事,谁也帮不上忙。”

  刘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郭威的目光压了回去。

  “去吧。”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终于齐齐躬身一揖:

  “末将告退。”

  苏逢吉府邸。

  苏逢吉迈步跨进后堂,亲随早已候在门内,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王顺可有消息?”

  亲随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相公,没有。小的这几日派人去打听过,宫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逢吉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王顺是他安插在宫里的线人,专门传递万岁殿的消息。前几次都顺顺当当,可自从史弘肇那事闹大之后,王顺就再也没露过面。

  万一被官家发现……

  亲随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道:

  “相公,史弘肇那边……要不要再添一把火?眼下他人已经进去了,若是咱们再使些力,说不定……”

  苏逢吉摇了摇头,睁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清明:

  “不必了,有卢价、和凝在,这二位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必定能办成铁案,咱们再动,反倒容易露出马脚。”

  亲随连连点头:“相公高见。”

  “开封府抓的那几个领头的,还在吗?”

  亲随一愣,旋即答道:

  “回相公,还在,开封府抓了不少人,有几个领头的关在里头,还没审完。”

  苏逢吉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你明天去一趟开封府,把那几个被抓到的领头地痞,做掉。”

  亲随脸色一变,身子僵了僵。

  “相公,这……万一被发觉……”

  苏逢吉望着他。

  “放心。事情办妥之后,我安排你去外面避一避。”

  片刻后,亲随垂下眼帘,深深一揖: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

  御案上的奏章堆成了小山,最上头那几本,都是弹劾史弘肇的,刘承祐也懒得看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闫晋推门而入,悄步走到御案旁,躬身道:“官家,夜深了。”

  刘承祐“嗯”了一声,没有动。

  闫晋觑着他的脸色,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官家,今日昭容入宫……”

  刘承祐的手指顿了一顿。

  符昭甯。

  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她入宫的日子。礼部呈上来的仪程,他扫了一眼,就搁在一边了。后来史弘肇的事一闹,全忘了。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摆驾吧。”

  御辇在夜色中缓缓前行,刘承祐靠在辇中,闭着眼。辇外传来宫人轻轻脚步声,灯笼的光透过帘幕渗进来,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史弘肇怎么处置?

  杀他,于心不忍;不杀,国法何存?

  还有苏逢吉。

  王顺的事已经查实了,苏逢吉在宫里安插内线,把和凝弹劾的话传出去,这才惹得史弘肇大闹大理寺。那后来的事呢?那些混混闹事,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些弹劾的奏疏,是不是也有人在暗中推动?

  如果没有,自然好。

  如果有,又该怎么办?

  步辇在衍庆宫门前缓缓落下。

  宫门大开,廊下灯火通明。符昭甯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带着几名宫女立在廊下迎候。见步辇停住,她盈盈下拜:

  “臣妾恭迎官家。”

  刘承祐一步跨出步辇,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她手臂:

  “起来吧。”

  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刘承祐在榻边坐下,符昭甯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他面前。

  刘承祐接过,抿了一口,随口问:

  “都还习惯吧?”

  符昭甯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回官家,一切习惯。衍庆宫的宫人伺候得很周到。”

  刘承祐“嗯”了一声,把茶盏搁在案上。他靠在榻上,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浑身乏力。

  符昭甯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静静候着。

  良久,刘承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今日朕乏了,歇息吧。”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轻声道:

  “官家,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承祐抬眼看她。

  符昭甯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妾今日刚到京城,一路上听到些流言……”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流言?”

  符昭甯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妾听说,官家处置了史令公,对吗?”

  刘承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史弘肇多次触犯律法,朕已着有司会审。”

  符昭甯听着,没有再问。

  刘承祐望着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对她的评价——“五代第一贤后”。聪慧明达,见识不凡,世宗每有疑难,常与她商议。

  他靠在榻上,忽然开口:

  “你有何看法?”

  符昭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

  “后宫不得干政,官家自有圣断。”

  刘承祐摇了摇头:

  “朕想听你说说。”

  符昭甯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妾身斗胆,敢问官家,对如何处置史令公,可有计较?”

  刘承祐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没有。史令公是忠臣,朕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朕很难办呐。”

  符昭甯望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她轻声道:

  “官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动。

  “官家可知白起、韩信之事?”

  白起,刚烈自负,将相不和,终致杜邮之戮。

  韩信,功高震主,不知进退,遂有未央之祸。

  如今史弘肇之事,与这两人何其相似。

  刘承祐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明白了……”!!!

第七十五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更合一更】 前后章节列表:

读了《后汉新纪》还想读:

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类别:历史军事
状元郎
作者:三戒大师
类别:历史军事
赘婿
作者:愤怒的香蕉
类别:历史军事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