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大年初三，李伟召就已经把赵志刚叫到了厂里。

　　赵志刚老婆小孩回娘家了，他放心不下生产，正月初二就回了平城，本研究一下前段时间生产的一些问题。没想到接到李伟召电话，他披了件外套就过来了。李伟召没跟他绕弯子，把华南矿业的事简单说了，然后把那份数据表格推到他面前。

　　“老赵，这批矿石的样品在这里，我想让你用生产线跑一批成品出来。不用多，够化验就行。”

　　赵志刚看着那份数据，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李伟召：“李厂长，这事韦科长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赵志刚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干。”

　　李伟召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长时间代理，难道不想转正？这件事办成了，我帮你说话。”

　　谁不想晋升？况且是被压抑了那么久。想到这里赵志刚心里更是火热，厂里长期缺生产科科长。过去每次被提拔都被压下来，赵志刚看出来了，绝对是韦一鸣搞鬼，他不想赵志刚做大。

　　想到这里，赵志刚看到四周无人才小声问，“李明，我听说李厂长有个儿子，应该也是今年毕业……”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志刚心里彻底踏实的话。“放心吧，我是李伟召如假包换的儿子，只是现在各方面复杂，不适合对外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可没靠我爸，完全是正儿八经凭本事进厂的。”

　　赵志刚点点头，仿佛如释重负:“行。这事我扛着。以后华南矿业的矿，从进厂到试用，我来安排。你负责盯数据，小孙负责操作。韦一鸣那边，能瞒多久瞒多久。”

　　李明伸出手：“赵科长，谢谢您。”

　　赵志刚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别谢我。我是为了厂里，不是为了你爸。”

　　但李明知道，赵志刚这是在押注。押李伟召能赢，押铝厂的改革能成，押他们这些干实事的人，能扳倒韦一鸣那帮蛀虫。当然也押注自己的位置也能提一提。

　　华南矿业的矿石试用数据出来后，李明没有急着扩大用量。赵志刚说得对，能瞒多久瞒多久。韦一鸣在厂里的眼线不少，一旦让他知道华南矿业的矿已经进了电解车间，他肯定会闹到班子会上，到时候李伟召就被动了。

　　所以，第二批矿石还是小批量，两百吨，够三台电解槽用一周。货车依然是晚上到，从后门进，李明和小孙负责卸货。赵志刚在厂里待了二十年，对后门的监控死角了如指掌，安排的路线滴水不漏。

　　当天夜里，李明、小孙、赵志刚三个人，趁着夜色，把华南矿业的二十吨矿石混入配料系统，启动了一台小型的溶出机组。生产线轰隆隆地转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像是某种秘密的心跳。

　　赵志刚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从配料到溶出，从沉降到分解，最后到焙烧。凌晨三点，第一批氧化铝成品从焙烧炉里出来，雪白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孙取样，跑回实验室化验。又等了一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一级品率：96.3%。比用宏达矿石生产的高出将近五个百分点。粒度均匀，比表面积大，溶出性能好——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华南矿业的矿石，品质远超宏达。

　　小孙把数据整理成表格，一式两份，一份给赵志刚，一份给李伟召。

　　李伟召拿着那份成品检测报告，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站了很久。机器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他。

　　“爸，这下可以放心了。我建议你可以跟严副市长汇报一下，毕竟我跟沈雨桐的接触都是她单方面的说辞，我们还需要严副市长的认可才行！”

　　李伟召点了点头，把报告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回到办公室，拨了严哲平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严副市长，我是李伟召。打扰您过年了。”

　　“李厂长，什么事？”严哲平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这几天我们秘密测试了新的供应商，华南矿业给了我们一批矿石样品，我们做了检测，也用生产线试产了一批成品。”李伟召深吸一口气，“数据很好。矿石铝硅比10.3，比宏达高两个多点；成品氧化铝一级品率96.3%，比宏达高出将近五个点。综合测算，如果用华南矿业的矿石，每吨氧化铝的生产成本能降八十块左右，全年可节省近五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数据可靠吗？”严哲平问。

　　“可靠。成品试产是生产科赵志刚亲自盯的，非常可靠。”

　　“不错，作为一家国企不能被某个地痞流氓绑架了，时机成熟就可以做更换供应商的准备。”严哲平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市里支持你。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李伟召手心全是汗，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严哲平这句话，等于默认了他与华南矿业的关系。有市里的支持，至少在宏达合同上他就不用再畏首畏尾了。

　　下午，李明把胖子叫到店里，关上门，摊开一张平城地图。地图上标着十几个点，都是华南矿业收购的私人矿场。

　　“胖子，这些矿场，你去跑一趟。”李明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北边的陵水县开始，一路往南，把这十几个矿中画圈的都看一遍。其他没画圈的不用，因为只是储备矿，实际开发很少。”

　　胖子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点，咽了口唾沫：“老大，这得跑好几天啊。”

　　“不急，一周之内看完就行。”李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路费、住宿、吃饭，都从这里出。不要省，该花的花。注意，不要暴露自己。”

　　胖子没有推辞，把信封揣进兜里。

　　“你要看什么？”他问。

　　“三样东西。”李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开采条件——露天矿还是洞采，设备怎么样，运输道路好不好走。第二，开采能力——每天能出多少矿，堆场有多大，有没有库存。第三，稳定性——矿场有没有正常运转，工人有没有放假，有没有停产迹象。”

　　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还有，”李明补充道，“到了矿场，不要说是华南矿业的人，也不要说是铝厂的人。就说是做矿石贸易的，想看看货。只要多发几包好烟就可以多拍点照片，尤其是矿场的招牌、设备、堆场。回来给我看。”

　　“行。”

　　胖子走后，李明又给沈雨桐打了个电话。

　　“沈总，我让人去你们的矿场看看，没问题吧？”

　　电话那头嘿嘿一笑：“李明啊，你这是不放心我们？”

　　“不是不放心，是想心里有底。”李明的语气很平静，“莫振兴那边随时可能断供，我必须知道你们的矿能不能顶得上。”

　　沈雨桐笑了：“你这个人，做事太细了。行，你让人去吧。我也不会跟矿上打招呼，一切都是原始状态，还原事情的真相。”

　　“谢谢沈总。”

　　三天后，胖子就回来了。

　　人好像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但眼睛亮得很。

　　“老大，我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店里的凳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怎么那么快回来？”李明给他递了根烟。

　　胖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全是照片，还有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家的数据。

　　“我按你画的路线，跑了陵水的两个矿场。发现了一点状况，就先回来跟你汇报。”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给李明讲。

　　“这个矿在陵水县，露天矿，设备是新的，堆场里存了至少两万吨矿，运输道路是柏油路，大车能走。矿上人说，他们一天能出五百吨。”

　　“这个是最大的，在陵水南边。也是露天矿，设备是进口的，堆场像个小山包，我估摸着至少五万吨。矿上人说，要求订单足够他们一天能出一千吨以上。”

　　李明看着照片和数据，心里有了底。华南矿业收购的这些矿，不是空壳，是实实在在能出矿的。初步摸底看，绝对足够供应两个青山铝厂。

　　“稳定性呢？”李明问。

　　胖子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我专门问了矿上的工人，他们说去年一年基本没停过产，除了春节放了几天假。工资按时发，没有拖欠。工人干活也卖力，不像快倒闭的样子。”

　　李明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要跟你汇报。”胖子压低声音，“我在陵水县那个矿附近，看到一个熟人。”

　　“谁？”

　　“莫振兴的人。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在矿场外面转了一圈，打着平港集团的名号，大摇大摆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触矿上。”

　　李明心里一沉。莫振兴的人出现在华南矿业的矿场附近，绝不是巧合。有可能已经嗅到了什么，开始调查华南矿业的底细。或者就是他们也在打这些私人矿场的主意。

　　“你确定？”

　　“确定。他们行为很高调，我也偷偷听到他们跟莫振兴汇报”

　　“好。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先休息几天，我打算先扩充一下队伍才行。”

　　“知道了。老大，那我先跑一下仓库，看看情况怎么样”

　　胖子走后，李明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

　　莫振兴为什么突然开始对矿感兴趣了呢？这些私人矿老板，目前绝对很少有出手打算的，目前平城和整个南方铝土矿的需求量并不算大，只有华南矿业这样的巨无霸才能拿出大笔资金未雨绸缪。

　　可莫振兴虽然牛，但只是一个地方的集团公司，虽然是首富，可真要拿出上亿资金来收矿，恐怕也是非常困难的吧！

　　况且，这是长期的收购，钱趴在哪里开工量不足，这就相当于断了平港的现金流了！他为啥要做这样的傻事？

　　他自己控制的铝土矿山，光是最容易开采的露天矿千万吨储备肯定是有的，这个时候去买矿？疯了吧。这够他挖多少年的了。

　　事出有异必有妖，不行必须得重视。!!！